五岑山系,余脉纵横,与天下名山南岳相接,自南逶迤而来。突地,隔江耸立在湖南长沙城区的西郊。这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岳麓山。
与泰山比,无其伟;与庐山比,无其秀;与黄山比,无其怪。岳麓与天下名山相比真如一年轻的“小弟弟”。何以竟吸引全国每年数以百万计游客来访,这真是怪哉!
许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紧傍岳麓而居,日日见“君”不足为怪了吧,总诧异城里、乡里人一开口就是“游岳麓去吧!”。因此,好多年来不曾动过游山的雅兴。去年,有湖区来的友人邀我同游岳麓山,说是秋日登高为人生-乐。友人远来,那样崇拜岳麓帝君,真是莫败了他的雅兴。也好,看看秋天的岳麓山去吧!
记不得秋天是否到过麓山,但春天里确实是去过的。记得那次去,春雨初来,雾锁山峦;山色葱茏,一抹黛色。隐约几声啾啾鸟鸣,宛如一幅生动的水墨画。踏着湿漉漉的青草进得山口,绿草如茵,华盖亭亭。盘旋而上的山路上,身着各色春服的游人鱼贯对流。不知什么时候,路边灌木丛中“噗”地惊起一只肥大的班鸠,“咕咕”地掠向林荫的深处…。
我有点怀念那年的麓山之春!
秋天离冬天近了,从季节上讲,秋天己是季节的“中老年”之躯了。我很担心万木萧条的秋天将如何镌刻麓山的衰老之态。杜少陵不是有遇秋感怀的名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么。鉴湖女侠秋谨不是有以秋天肃杀来隐喻晚清无道的“秋风秋雨愁煞人”么。古人总把悲愁与秋天联系于一体,实在是我对秋游揣揣然的理由。
沿着新修的湘讧二桥,友人开车不到十五分钟即到麓山脚下。停好车,友人即指着不远处颜色深灰的建筑问我:这是岳麓书院?得到我的首肯后,友人疾步向前,将我丢后几步路。
看来,岳麓书院的名声真是如雷贯耳!
麓山文化含量巨大,与其他名山相比确实不输。位于山脚抱黄洞下的岳麓书院,系宋初潭卅太守朱洞所建成,宋理宗皇帝还赐有御书“岳麓书院”四字匾额挂于大门之上。历千年,成为世界最古老的学府之-。至今仍是国内外著名学者来湘讲学的首选所在,近年来即有余秋雨、余光中等学者排着队在此讲学。与友人在此盘桓良久,面对曾藏有钟繇、颜真卿、司马光手书石刻的千年学府,心里顿生敬畏之心。
沿着曲折陡峭的公路盘旋而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色彩斑斓的图画:常青的松柏,翠绿的古樟,它们象一架架张开的绿伞,顺着山势,攀坡过峡,又如大海的波涛涌向远方;竹枝亭亭,迎风挺拔,虽经秋霜染过,叶子己显枯黄,但一枝挨着-枝,叶片在风中悉悉作响,使你不能不回眸细看它们那英武挺拔,高风亮节的君子风姿;绿树丛中,红枫点染其间,一点,二点,终于在山腰汇成一片,火红火红,尽染层林。
说到枫叶,恐怕这又是麓山的一绝了。造物主似乎钟意于这里的风水宝地,有意将枫树种子遍撒于麓山各坡,于是成就了麓山秋日漫山遍野的红叶。秋日的景物铅灰铅灰,唯独麓山的枫叶如火如荼,火焰般席卷南坡,席卷北坡…,将整个麓山辉映成一个红色的世界。麓山的枫叶大,大如手掌;麓山的枫叶造型美,经常成为美术工艺制作者创作的原料,也曾成为恋爱中的男孩女孩互赠的珍贵信物。
秋日的麓山赏枫是游人的必修课目,常伴麓山而居的我,看着那一片片火红的枫叶却有一种骇然的感觉!
许是今日并非休假日吧,山中的游人不多,显得幽静空寂。人说一句话,真有空谷足音之感。转过山坳,露出古朴雅致的爱晚亭。相传此亭得名于杜牧的“停车坐爱枫林晚”诗句,究竟是否属实,今人己不可考。但此处景色幽静宜人,流水潺潺,确具诗意。有资料记载,年轻时的毛泽东和蔡和生等人曾是这里的常客。在这里,他们胸怀大志畅谈国是,忧国忧民;研讨富国强民之道,激扬文字。可以说毛以后“万类霜天竞自由”的革命生涯即是以此地为始。我建议友人在亭内也许是毛坐过的石凳上坐坐,也好感染点伟人的气息。
爱晚亭琉璃绿瓦,四角飞翘,朱红园柱,花雕低栏。坐不久似有人声入耳。细听之下,有人在吟诵杜牧的《山行》诗句:“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带点吟诗的唱腔,苍凉洪亮,伴之以潺潺流水,在静谧的山间犹如-条幽幽的响泉在流动。
友人触我一下,抬头望去:二位艳色毛衣少女正簇拥着一学者风度的老者沿山路款款而来。老人正饶有兴致地吟诵着杜牧这首名诗。红衣少女,白发老人相映成趣。使得我们引颈观望,看呆了!
半山亭之上的古麓山寺,大门两边有联: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埸。门外,古木参天,深壑峭峻,林海无际,鸟鸣山幽。可惜文革年间将若干古松文物焚毁,惜哉!
我们离开公路,深入林间小径。一泓泉水汨汨地流着,清凌凌的。我和友人禁不住弯下腰伸手向泉水中探探,“哟,还真有点浸人咧!”。站在泉水边,还真感觉到一股微寒从脚下沁起。阵阵凉风过来,象是一只细嫩柔软的手在轻抚人的面庞,舒服极了。头顶上,一片,又一片枯叶随风徐徐飘落。渐渐地在黑褐色的土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地毯,踩上去,瑟瑟作响,声音新鲜好听。让人似乎听到了一种大自然生命更新的声音。
建于麓山寺后的黄兴,蔡锷陵墓,石级直达,雄踞一方,有石砌墓表和青铜铸就的碑文。这里一切的一切,颜色是灰黑灰黑的,气氛凝重,瞬间让人觉得历史的厚重。抚摸着这些饱经岁月苍桑,饱经风雨侵蚀的墓陵,冥冥中似乎有人在诉说着当年创立共和的艰难;陵旁那棵树皮斑驳脱落的百年古槐,显然见证过这里的-切,它似乎默默地向前来凭吊共和英雄的人们证实:它壮年的时候,“眼前”曾发生过万人恸哭并安葬民族英雄的场景……
共和离去己近百年,脚下的土地却是那个时代的延续,我们没有理由忘记曾为中国奠定共和的所有的英雄们。近百年苍桑后的又一个秋天,作为炎黄子孙的我们,在这里重温先烈的血泪史诗,将得到一种怎样的教训并从中汲取力量?
站在麓山之巅一云麓宫上远眺,怕是游人最感惬意的时候。此刻,秋空明净如洗,登临极目,湘江如带,桔卅浮叶,历历如画,尽收眼底。近看,垅垅瓜果青菜地,正是橙红桔绿时,-片繁忙的菜农生产景象;远看,二座大桥如玉带将东西两岸紧密相联,各种汽车繁忙奔跑于桥上;极目,繁华市区高楼雄踞,鳞次栉比,氲氤着时代的生命气息…。
高树浓荫,缕缕秋风拂面;下视四野,沐浴殷殷红日。心灵被大自然风光的高逸轻灵所涤荡,所感染。我不禁吟咏起范仲淹的名句:“登斯楼也,则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麓山的春是美丽的,麓山的秋却美得深沉。
2004年5月8日修改旧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