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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年07月19日
■林风(达拉斯) /文

  老佛兰克(Frank)被解雇了。
  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年头,没被解雇才算新闻。但老佛兰克不同,他在这个公司干了四十年,再过几年就可以平静地退休了。
  毕竟他是服务四十年的老员工,他那个部门的经理,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敢按常规立刻封他的电脑和文件,让警卫把他带出公司,而是让他自己收拾好东西离开。
  老佛兰克一个人坐在他的角落里,面对着他的办公桌。不时有人在忙碌中停一下,对他说声sorry。
  我也跑去看他。老佛兰克总是把文件管理得很好,并按公司的要求锁在抽屉里,这是他四十年的习惯。所以他的办公桌一如既往地干净,只放着他三岁小外孙女的照片。小女孩仍然笑得象朵花。
  还有那架巴掌大的小电扇,一如往常地吹着。老佛兰克肥胖的头顶上的白发在风中飘摇,好象河堤上几根干枯的芦苇。他抬起眼看了看我。那眼神,令我想起因重伤而趴在地上的鸟,竭尽全力抬起头,最后看一眼蓝色的天空。
  我们关系不错,常常一起出去吃午饭。餐桌上,点点滴滴的倒叙中,老佛兰克为我勾勒出他这四十年。
  四十年前他是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凭着名牌学校的名牌成绩,以及结实英俊的脸庞上诙谐幽默的笑容,他很容易地就进了这个在全美国全世界都是头牌的公司。那时候,这个公司不但工资高,福利好,最重要的是,在每一个经理的门上贴着这么一句:lifetime employment。就是说,终身雇用。所以,进了这个公司,就象把一辈子放进了保险箱。
  一般员工准备就此舒舒服服地消磨一生。但老佛兰克有东方人的道德观,他对公司充满感激报恩之心,常常自动加班加点,他做的活也当然是最漂亮的。结果,他成了同事中的异类。不过还好公司是终身雇用,没人嫉妒他。相反,每个人都趁机悄悄地把自己的活转一点给他。
  这么个勤勉诚实的小伙子,当然逃不出女孩们的视线。若干年后,他与公司里最漂亮能干的女孩结了婚。这是公司里公认的一对金童玉女,全部门的员工都热热闹闹地出席了婚礼,公司也出面赠送了贵重的礼物。每当说起这一段,老佛兰克的眼睛就有点湿润。
  又是若干年后,他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活蹦乱跳的男孩。顺理成章地,按美国人的习惯,他的妻子辞了工作,成了家庭主妇。再过几年,他又得了个甜甜蜜蜜的小女儿。那时,老佛兰克就象一列火车,前方的道路虽不能说在地图上已标得清清楚楚,但可以放心地按着既定的轨道滑下去。
  随着竞争的增加,公司的景况变得严峻起来,老佛兰克因此工作得更努力。由于他出色的工作,他被提升为他那部门的经理。在他以身作则的带领下,他的部门总是公司最好的部门。为了保持这样的成绩,他越来越努力工作,越来越早出晚归。从早上七点工作到晚上十点,周末加班等等,都已是家常便饭。
  每次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的时候,孩子们早就睡熟了,没机会说话。他只能使劲亲吻孩子们睡梦中的脸蛋。他的妻子则怜惜地抚摸着他脸上的皱纹和渐渐增多的白发。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不变地度过,直到有一天,他的妻子大哭着告诉他,高中的儿子被发现在吸毒。他如五雷轰顶,不知所措。经过痛苦的权衡,他放弃了部门经理的位置,又成为普通的员工。这样,他就可以早点下班陪孩子们。
  可是已经为时太晚。几年后,儿子还是进了戒毒所。从那以后,老佛兰克不声不响地又工作到很晚,大家都以为这是儿子的事对他的打击。直到圣诞节聚餐,人们才知道,他半年前就悄悄离了婚。不是因为什么花边新闻,只是因为不堪生活的重担。这么多年的苦力支撑,他的妻子感到心焦力瘁,于是就走了。他曾很努力地挽救,但看着心爱儿子的苍白面容,他的妻子实在觉得痛苦难当。最后,老佛兰克给了妻子大部分的财产,并写下一纸保证每个月的生活费。从那以后,老佛兰克越来越沉默。我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放弃那个家。但他不明白他的列车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颠出轨道的。
  就这样,他好象又回到了原点。不同的是当年那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现在变成了肥胖臃肿的糟老头,或者更严格地说,成了一架超负荷太久,所有的零件都已油腻腻地磨得变形的旧机器。
  有一次午饭时,他又提起这些往事。于是我忍不住地对他说,我觉得一个人为某个公司耗尽他全部的生活和生命实在是连想一下都觉得可怕的事。赚钱的本来目的是为了好好生活,可现在怎么成了活着就是为公司赚钱了呢?他听了以后半天默不作声。
  我觉得自己很唐突,赶忙岔开话题到他的名字上去。我说,Frank是老一辈的名字,不过很响亮。在六七十年代的电影里,这个名字要么是大盗,要么是警察局长,都是利害的角色。就这么个简单的不太好笑的笑话,他听了以后高声大笑,竟然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这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佛兰克的影子。他笑完之后,抹去眼泪,轻轻地对我说了句,Thank you。
  其实他是知道的,这个世界已经和几十年以前完全不同了。他部门这个不久前新来的经理,是学管理出身的,崇尚的是现代管理学教科书上的第一句话:一个企业在五分钟内不赚钱就该关门。因此,新官上任一把火,立刻把整个部门变成了生产流水线,说是提高工作效率。结果部门里那些年轻人纷纷转部门的转部门,跳公司的跳公司。一时间,那个部门里,没有不想动的,只有暂时动不了的。而老佛兰克却是在找工作太晚但退休又太早的年龄。他没有选择余地,只能按经理的要求更加勤勉地工作。可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老佛兰克成了经理施发淫威的对象。一个快退休的老头,经常被儿子年龄的经理在大庭广众面前加以训斥。虽然老佛兰克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但失落的心情仍掩饰不住地在脸上表现出来。部门里的人只敢在背地里为老佛兰克抱不平。人不能不服老,老佛兰克如此含屈受辱,不过是想有个圆满的结局而已。
  时代变了,人们无底的贪欲使得工作不能给人带来成就感,相反,成了一种负担。因此,工作不再是老佛兰克生活的全部内容。老佛兰克象是要弥补过去儿子女儿没得到的爱,他以近乎忏悔的心情关怀他的孙子孙女辈。特别是那个小外孙女,跟她妈妈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令老佛兰克感叹不已。每逢节假日,只要女儿允许,他马上带着一大堆礼物坐飞机去看那个小女孩。每次回来后,他一定坚持请我去吃午饭。这样他就可以给我看很多照片。然后他两眼放光,神态兴奋,絮絮叨叨地告诉我许多那个小女孩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细节。他是多么喜爱孩子,多么为从前迷失的时光感到遗憾呀。他所做的一切,好象要把那些时光通通找回来。
  跟大多数员工一样,他也把最喜欢的几张小外孙女的照片放在办公桌上。可是后来他们的经理发布了规定,不许在办公桌上放照片。经理认为照片会影响工作效率。老佛兰克这次真正动了感情,他激动地去找经理交涉。老佛兰克坚持那些照片非但没有影响工作,相反还提高了工作效率。他的固执让经理感到非常吃惊和愤怒,不明白这个绵羊似的老头这次怎么吃了豹子胆,猝不及防之下竟同意老佛兰克保持一幅照片。
  我一知道此事便暗叹一声糟糕。我听说公司要裁员,而那个经理也正争夺公司的一个高位,正急着要表现自己。在这关口上,老佛兰克那么不合时宜地为照片小事去争辩,等于自己爬到砧板上去挨斩。可现在提醒老佛兰克已经太晚了。我十分替他担心。
  果然,老佛兰克被解雇了。
  他用一个小纸箱装起他全部的私人物品。所谓全部,竟然只有那张小外孙女的照片,还有那个小电扇。他说其他东西都是公司的。我不由地想象,四十年前他来这个公司报道的那一天,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我送他到公司门口,他和我最后握了手。他的手虽仍有力,但却冰凉。我目送着他。他迈着沉重的步伐。那高大肥胖的背影,因两手端着那个很轻的纸箱,在冷风里显得佝偻,让我想起垂老的雄狮。
  他一直走到他的车位,然后一直开了出去。我注意到,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他工作了四十年的公司。
  几个月后,那个部门的经理不但没有争到那个高位,反而也被解雇了。员工们私下里传说,这是公司一位高层主管干的。据说那位主管是老佛兰克当年一起进公司的老伙伴。为此我大大地幸灾乐祸,中午跑去老佛兰克喜欢的那家餐馆大吃了一顿。
  又过了几个月,一位同事从老佛兰克女儿住的那个城市出差回来,他见到了老佛兰克。老头在那里开了个小小的儿童乐园。生意不好不坏,可是听说老头每天都乐颠颠地赶去开门。乐园里的办公桌仍然很干净,只有那个小电扇,还有那张小外孙女的照片。其他照片都被他放得大大地挂在他乐园的墙上。
  听说他的前妻有时也去乐园帮忙。每当提到这个老佛兰克贡献了一生的公司,她总是愤恨地重复,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老佛兰克说他会给我依妹儿,但不是现在。我理解他,再强壮的狮子也需要时间来舔呧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