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纪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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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年07月05日
■鲁鸣(纽约)\文

(接上期)
C
  葬礼那天,光头的江男,完全成了另一个人。他满脸悲容,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整个心都碎了。他无声地落泪,把剪碎的头发撒在小草骨灰盒上。当他把原来脑后那一扎长发放在坟墓里和小草的骨灰盒一同埋葬时,再也控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小草,你这么就这样走了呢!这头发是你最喜欢的,让它陪伴你吧……”
在场者没有一个不掉泪的,有几个女士跟着他痛哭起来,其中在中文学校教吉它的美国姑娘南希哭得不能自制,抱住江男一起哭,极力安慰他。
  中文学校华人老师里,江男英语最好,南希跟他聊得比较多。小草来美后,她还教小草练英文口语。小草很喜欢她。夫妻俩还邀请南希和她那位当军官的男朋友到家里吃过饭。
  小草去世半年后,南希男朋友被召去伊拉克打仗而身亡。南希很伤心,没法来教课,吉它课只好暂停。学校老师们一起到南希家安慰她。江男看到她这样痛苦,不由得想起自己失去小草的悲伤,想到当初自己幸亏有中文学校大力帮忙才使他熬过了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光,自己英语好,应该多和南希聊聊。他约南希,第二天一块去了附近雕塑公园,散心,吃饭。两人同病相怜,一聊聊到黄昏,分手时南希紧紧地拥抱他,依依不舍。
  这以后,两人常约会,彼此慰藉对方内心的伤痛。期末,中文学校组织运动会,南希帮江男负责田径项目,两人从学校回来后就去了江男家。晚上吃完饭,南希弹吉它。优雅动人的乐曲,宛若美酒让江男深深陶醉。他请南希弹小草最喜欢的英文歌曲《红河谷》。这首歌,那次南希带男朋友来江男家吃饭时,由南希伴奏,小草领唱,四人合唱。可是,昔不再来,两对爱侣的另一半已去了天堂。南希边弹边唱,江男跟着哼,两人眼泪都情不自禁往外涌。歌声结束时,两人相拥而吻。南希抚摸着江男的光头,哭成泪人。
  一晃,好几个月过去了。南希觉得奇特,江男的头发一点不长,仍光秃秃的。江男向她透露出令人大吃一惊的真相──
  小草葬礼后第二天,江男到附近一家佛庙去静心,想控制住自己的悲恸。庙里和尚看到他,以为是远方同道。他在那里观看了和尚们为一个刚出家的弟兄做出家仪式。那男子被剃光了头,一位老和尚用特制的油抹在其头上,以阻止其头发生长。
江男大受启发。回到家里,他立刻上电脑网查到了一种永久去毛的油,快件定购了一瓶。收到油后,他上理发店请人再次把头刮了一遍,回到家便用油往头上抹了又抹。他激动地对着小草的照片说:“小草,我的头发催生了你对我的爱。如今我永远失去了你,这头发对我已没有意义。我把它献给了你。从今以后,它不会再生长,随你而逝。”说完,眼泪默默地流成了行。他想,从今以后即使再和另一个女人结合,无非是需要有一个家,即使他会爱那个女人,也不可能会有象对小草那样强烈的爱。如果那个女人嫌弃他因为他纪念小草而永久光头,那也不值得他和她死守一辈子。他压根儿没想到半年之后他会和南希相爱。
  南希听了他的叙述,为眼前这个男子对亡妻有如此痴爱怀恋从而牺牲形象,大为感动。她搂着他:“只要你爱我,我不在乎你的光头。再说,这又不是四肢不全或五官残疾。”
  南希把江男带到父母家。和南希父亲约翰单独在一起时,江男对约翰说:“我爱南希,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约翰注视着他的光头:“你是否考虑把头发留起来。你总不至于光着头将来和我宝贝女儿举行婚礼吧?”
江男没想到约翰会提头发这件事,他企图说服约翰:“为什么不行呢?只要我和她相亲相爱。”
约翰笑了:“如果你想希望有一天我做你未来岳父,为什么不能让我更开心看到你美好的形象?”江男只好把真相告诉了约翰。
  约翰听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把这事跟妻子说了。南希母亲对此有些介意。为了不影响女儿的心情,他们决定等女儿和江男走后再说。
  第二天,约翰和妻子打电话给女儿:“南希,你没告诉我们江男光头是永久性的。他这样爱他的亡妻,为了她,可以不顾形象。他心中永远有亡妻,即使他想忘记,他的光头也会每天提醒他自己。你不觉得,将来你若嫁给他,会生活在他纪念其亡妻的阴影之下吗?”
  南希不知该如何回答父母。父母既对又错。她如果嫁给江男,就意味着永远生活在一种纪念里,因为她必须日夜面对着他的光头,这个光头从外在上更多地提醒的是她而不是江男,因为他不可能看到自己的光头,除非照镜子。可是,生命不可能重复,爱的感觉也不同,她和江男的爱不可能与小草和他的爱相同。人的一时冲动很难用理性解释,江男的冲动完全是他太爱小草而太过于悲痛。这样深爱女人的男子,是值得她去爱的。
  想到这,南希更加爱江男。虽然,小草的悲剧难免在江男心里留下创伤,他那若隐若现的忧郁有时就象一阵微风吹过湖面荡起皱纹。南希谅解他,因为她自己有时也会想起过去的男朋友死在战场上的影子,也会叹息人生的无常。江男为南希的谅解感到欣慰。
  有一天,两人坐船游览哈德逊河两岸的风光,路过曼哈顿世贸双塔倒塌之处。船上游客争相观望附近那些幸存的大厦,议论纷纷。只有江男和南希沉默无语。两人紧紧地握着手,心里想到的不仅仅是“911”惨剧那近3千人的性命,更联想到小草和南希过去的男朋友。
当船渐渐远离那些幸存的大厦,江南开了口:“老杨在小草去世的那晚陪我,他提到纪念她的最好方式,引发了我用光头来终生纪念小草的念头。我敢肯定,他想说的是:纪念小草的最好方式是好好地活着。我当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太悲痛。此时此刻,我才悟出纪念的最好意义──那就是象爱已死去的人那样爱活着的人,爱能使活着的人有正面的意义。那近3千的死亡者,你的男朋友,我的小草,他们在天灵魂一定希望我们活着的人有一份为他们而活的成分。南希,我会象爱小草那样爱你!”他拥抱着南希,眼睛湿润。
  南希非常感动,眼里也盈满泪水。夜幕里,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唯有江男的光头放射出一种她能看清楚的光亮,熠熠生辉。她知道,爱会使这种光亮闪烁出最美的纪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