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年07月03日
■鲁鸣（纽约）/文

A
　　江男心爱的妻子小草死了！
　　这个消息火焰般地迅速传遍了江男居住的纽约郊外──西切。首先得知噩耗的，是西切中文学校。江男周六在那儿教中文。小草陪他一块去，在成人班里学舞蹈。全校师生和家长都认识江男，因为他留着一头乌黑长发，脑后梢还扎成一团。
　　那个星期六早上，他没来教课，可事先没打招呼。学生们等了20多分钟，教室里叽叽喳喳。校长脸色很难看地走进来，“江老师发生了车祸，今天不能给大家来上课了……”
　　江男开车来上课的高速公路上，被一辆超速换道的卡车横撞右侧，车子翻了个跟头，四轮朝天。坐在他旁边的小草头脑破裂，当场断气。
　　江男无恙，只是脸上被划了两道血痕。他完全傻掉了，先是欲哭无泪，抱着妻子冰凉的身体，盯着她已不成样的血浆涂满的脑袋，两眼发怵，转而嚎啕大哭，泪水流过他脸上的血痕，变成了红色，大滴地掉下来。公路上的车都停下来帮忙。警察和救护车迅速来了。警察问他，“你开车要到哪里去？”他才想起给中文学校打个电话。
　　校长接到电话，惊愕万分：“小草不行了？！”江男和小草刚结婚一个月啊！校长悲伤地忘了放下电话，直到秘书问她怎么回事，她才喃喃自语：“太残了，太残了……”
她觉得这事自己也有责任似的。因为江男这学期前跟她提出过辞职，说是要成家了，想周末多陪妻子出去玩玩。可是，中文老师不容易找，特别是像江男这样说标准国语的北京人又是北师大中文系毕业的住在西切，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她带领老师们和一些家长、学生参加了他的婚礼，代表学校送了一份很重的厚礼给江男和小草。学校还为他和小草的结婚，隆重地举行了庆贺。
那是婚后第二个周六，全校师生下课后，绿茵茵的草地上搭了一个红台，放了一个巨大蛋糕，还请了一位做牧师的家长，给他俩祝福。学生们跳舞，家长合唱队唱了《结婚进行曲》和《天长地久》。一群天真可爱的小孩子拉着手围着江男和小草，为他俩表演游戏，在他俩身上撒花瓣。最后，一位会魔术的家长则变出一双鸽子和许多五彩缤纷的气球飞上蓝天……气氛很热闹很感人。大家都说，这等于又是一次婚礼。江男和小草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学校还请同是北师大毕业的小草下学期也教中文，她已答应了。
　　可是，如今小草却魂归九霄了。生命如此不堪一击，转瞬即逝。这突来的横祸，让大家都难以接受。3个礼拜前举行的庆贺，还在众人眼前历历在目。
　 校长和几个家长轮流到江男家里陪伴他，帮他处理后事，安慰他。可是，江男被这悲剧整个地打垮了，仿佛变成了陌生人，只对大家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然后什么话都不愿说，泪水像止不住的自来水不断地哗哗流出来。
大家跟他商量后事，他只是点头不说话，随便大家怎么处理。他眼睛发愣，盯着墙上小草照片没完没了地看，全当屋里没有任何人，有时捶胸顿足，有时跑进卧室两手抱着小草的枕头伤心地大哭一通，连续两顿饭什么食物都不吃。看着江男这样失常，校长请一个男家长老杨晚上在这里留下来。老杨知道，最好的办法是要让江男多说话，把内心痛苦释放出来。
　　“江男，你要顶住。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会伤了你自己的身体。我理解你的悲伤。有痛苦，就说出来，千万别把自己憋坏了。小草在天上不会希望你这样。她肯定要你活得坚强。你这么爱她，纪念她最好的方式是要……”
　　没等老杨说完，江男突然象是被提醒了什么似的，冲进卫生间。老杨怕出事，赶紧跟着他，可江男把门锁上了。过了几分钟，江男还没出来。老杨急了，用尽全身力气使劲砰砰地撞门。江男把门开了，只见他右手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老杨吓得魂不附体：“你可千万不能自杀啊！”再定睛一看，江男左手揣着一大把头发，宛如被污黑了的雪花往下飘落。地上满是头发，像一张小黑色的毛毯。他脑后那引人注目的一扎头发，则静静地躺在白色的洗手瓷缸台面上，仿佛是一条抽打的鞭子。
　　“老杨，你帮我把头发弄一下。我以后只留光头，以此纪念小草。”江男声音尤如深井里传来，非常低沉幽怨却很清晰坚定。他向老杨指指自己的头，递过一把理发剪。这时，老杨才缓过劲来。原来江男把一头潇洒的长发给剪得乱七八糟，很多地方已被剪得露出了头顶，像一个被弄坏了的很久以前国内用的蜂窝煤。
　　老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江男剪头发对小草的死亡有什么纪念意义。

B
　 江男和小草同读北师大，但江男比她高一届。小草读的是教育系，江男读的是中文和计算机双学位。等到江男留校在计算机研究所工作，要研究中文软件，才认识小草。
　　头一次见面，最先吸引小草的就是江男一头浓浓的黑发，又粗又亮。那天，江男刚打完蓝球，洗了澡，头发干净松篷，散发出淡淡皂香。他匆忙去见约好的小草，迟到了10分钟。小草是她老师介绍给江男来做助手的。
　　“非常对不起，我来晚了！”江男向小草道歉，无意地撸了撸松篷的头发。小草本来很生气，一看到高大的江男满头漂亮乌发下迷人的笑容，一下子气消了，脸上泛出红晕。
　　“你的头发真美！应该长在我的头上，而不是你的头上。”小草由衷地羡慕。她的两根小辨子很细。她解释，自己发质不好，稀疏，只有梳辨子遮丑。小草不是那种大美人的长相，但长得水灵灵很好看，笑容非常可爱，有一对酒窝。那天，她身着黄色连衣裙，脚上穿的是棕色平底皮鞋。江男眼睛一亮，立刻喜欢上了她。他总觉得，女人穿高根鞋是与生活脱节，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你的小辨子很好看，像两根小草，恰似你的名字。”江男说得小草很高兴。
　　小草聪明、温柔、脾气好，是江男理想中的女孩。而小草发现，江男不但潇洒知晓古今通情达理能说会道，而且会体贴照顾人，能做一手好菜。几个星期后，两人就堕入了情网。每天不见一次面，心里就发慌，老掂记着对方。每次见面，小草都要玩弄他的头发。如果去江男父母家，小草则每次都要给江男洗头做发型，这是她的一大乐趣。
　　正当两人热恋，江男被纽约大学录取为研究生。分手时，小草拥抱着他不肯撒手，哭得很伤心，使江男上了飞机后一直心疼到美国。到了学校宿舍当天，连行李都没打开，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小草。
　　小草在电话里又开心又难过地说：“我想死你了，昨晚想你都想得睡不着。你的头发好象一大群美女老是在我的眼前飘来飘去。我都没法想象等我们见面时，你的头发会变成什么样。”
　　“还能变成什么样？别担心，我会好好保养它的。”
　　“我怕你一头漂亮的黑发把美国女孩给勾引了。听说西方人最喜欢男人头发是黑色的。”
　　“嘿，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不放心，那我剃个光头，就不会出去惹人喜爱了。”
　　“别，别，别！那多难看啊！……”
　　两人在电话里述说衷肠，好像已分别了一年而不是一天。
　　后来，市场上有便宜的电话卡，算是帮了江男一个大忙。他几乎每天都要和小草通话。他把小草的一张放大照片挂在镜子旁，每天梳头时就对小草自言自语：“你瞧，为了你，我要好好地保养它……”
　　同宿舍的美国同学彼得看到他这样爱小草，对他说：“你这么想女孩，不能解决问题就在这里找一个。”江男狠狠地骂了彼得一顿。
彼得被骂后不服气，“我就不相信你这样血气方刚的年青人能熬得住，见到美女会不动心！”过了两个礼拜，彼得说晚上去请朋友来聚聚，江男很高兴，可以有机会多了解美国人。
　　没想到彼得带了两个姑娘回来，一个金发碧眼身材丰腴的艾丽娜，另一个黑发褐眼苗条的索菲雅，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乳房被衣服裹得紧紧的，都要涨出来似的。艾丽娜连胸脯上方都露在外，中间那道沟都看得见。两个姑娘都很大方，一见江男就给了他一个拥抱，在他脸颊上左右吻一下。江男被这么亲热，有些不好意思。两个姑娘看到他这窘态，就越来劲，直想招惹他。
喝酒时，艾丽娜和索菲雅坐在他身旁。艾丽娜说：“我发现象你这样的有点害羞的男人更吸引我，因为这种男人有女性的温柔。”她甚至不停用手去抚摸他的头发。江男闻到她身上的女人香，有点晕呼呼了。
索菲雅更直接了当，搂住江男的肩膀，对艾丽娜说：“得了吧，你在路上还说象彼得这样高大健壮的小伙子对你最有吸引力。”
艾丽娜不甘示弱：“不同男人有不同品味。”索菲雅是南美后裔，有南美人火辣辣的风格。她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艾丽娜，你狠不得天下好男人都属于你。这怎么行！”她一把将江男拉到自己身上，指着他飘逸的黑发，说：“你们看，我们俩头发都是黑的，我们本属一家人。”
　　彼得趁热打铁：“男，瞧，这两个姑娘被你搞得心血来潮，都成情敌了。”说完哈哈大笑，好像他的目的已达到了。江男觉得这一切不过是酒后玩笑，他并没有当真，想必美国人未婚时男女身体上的接触没有什么太多禁忌。他搂着索菲雅的臂膀，潇洒自然起来。索菲雅久不久在他脸上吻一下，在他头上打非洲人的小辫子，似乎已认识他很久了。接着，四人便观赏彼得借来的意大利电影录像带《国王》。这是一部曾轰动全球的激情片，描写早年意大利国王沉溺于性爱的故事，影片有很多裸体镜头，但和成人片不一样，这部作品拍得很艺术充满故事情节。江男看得心血来潮。彼得和艾丽娜紧紧搂抱一起，影片还没结束，两人便进了彼得的卧室。影片完了，彼得的卧室传来诱人的呻吟声。索菲雅对江男做了个鬼脸，说：“让我们也来吧。”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迫不及待解他的衣裤……
　　这件事的发生，让江男明白了情欲的盲目疯狂。他觉得很对不起小草。从那以后，只要彼得带女孩回来，他就一走了之。
　　为了使自己周末不分心，江男在西切中文学校当了中文老师。寒期一到，他便飞回北京和小草团聚。第二年暑假，他赶回去在小草毕业的第二天便和她领了结婚证。没想到，小草来美签证被拒。江男因此再也没理发。他的头发有多长，对小草的思念就有多久。知道底细的同学和朋友，都为他对小草的爱所打动。又过一年，他拿到硕士，在IBM做电脑管理，转了身份。小草终于获得了来美签证。
　　小草来到纽约，看到江男一头长发，更加欢欣。知道江男留长发是对她的思念，她对他的头发融进了浓浓的感情，越看越喜爱。小草不愿江男为婚礼剪掉长发，就把他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垂在背上。在婚礼上，江男讲述了他为何留这么长的头发，众人大为感动，有些已婚女子甚至觉得丈夫也应留长发。秃头男人则相形见绌，为此难堪。
　　婚礼当晚，两人缠绵，小草对江男的长发吻了又吻，总也没个够，甚至做爱时也紧紧抓住他的头发。（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