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的白色E•land的毛衣已经平添了几块红、蓝色块。
妈妈投案自首。坦白就要从宽。所以我原谅了她。
我拿着毛衣，站在太阳下。白色的阳光照在毛衣上，让毛衣光彩夺目。
我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太阳。阳光耀眼，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住企图入侵我瞳仁的光线。
毛衣掉在地上。衣服上那些红色和蓝色突然嚣张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入我的视野。
RED
一辆车从巷子里冲出来。红色的。像番茄。
我倒在地上。手中的书飞到空中，然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安全降落。
我意识到自己被车撞了。伴随意识清醒而来的剧烈的疼痛。
一个绰约的身影从番茄中钻出来。他从红色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红色的手机。
我脸上的痛苦被惊愕取代。
我是一个红绿色盲。从我生下来就是。今天，我看到了红色。红色的女子，红色的车和红色的血液。
是啊。血液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小花。我想，大概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繁花似锦了吧。
救护车的警报声使我的愿望落空。我气愤地抬头看着这个白色的面团一般的怪物，喂，你们压着我的血了。没有人理会我。面包车的车门打开。车上跳下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我用担架抬上车。
我惊慌失措地望着这些陌生的脸，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张略带微笑的脸上。是那个女人。撞我的女人。
她开口问我，你还好吗？我看着她。她画着淡淡的妆，鲜红色的唇像樱桃一般。她抱歉地说，真的很抱歉，我刚刚跟我妈吵过架。你认识我吗？我原来住在你家旁边……放心吧……我不会跑的。我莫名其妙。她拍拍我的手。
原来，不知怎的，我竟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她的衣服有些变形了。
我被送到了最近的医院。交警和妈妈先后赶来。
我的腿骨骨折了。还好没有伤及韧带。基本处理好伤口以后，我被护士从急救室推往病房。就像很多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我要留院观察。
医院大堂里，那个女人正跟两个交警争着什么。我想过去帮她。我刚想起身，就被我妈按住了，疯丫头，这伤还没好呢，就忘了疼啦？你给我乖乖坐着！这孩子，打小就没消停过……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直到她在我的视野里消失。我爱莫能助。
我躺在病床上，想着外面的她。显得局促不安。我妈在给我剥一个橘子。
她轻轻地敲门，看见了我妈就微微一笑，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小心。医药费我会负责的。我知道，你们不缺这一两个小钱，可是我应该负责。她很真诚地如是说。
我们家却是不缺这几个钱。
我妈是灰领阶层。我家住的是小洋楼，开的是私家车。
第四天，医生说我基本上没什么大碍可以回家休养了。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伟大。人家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几天？医生笑着说，你可以回家，但是每周要回来复诊。另外，石膏暂时还不能拆。
医生刚出去，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她来了，带着一束向日葵。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有些晕眩。因为她衣服的红色与向日葵的黄色形成的强烈对比。
她走过来，顺手把花插在我床头的花瓶里，然后揉揉我的头，小家伙，好些了吗？我指了指我脚上的石膏，你说呢？她吐了吐舌头，像个调皮的小孩。
她在我床边坐下，从她随身带着的红色皮包里掏出一支唇膏，拧出一小节。我说，你要干嘛？她答非所问，我刚刚给你付过医药费了。我多付了一个星期。我急忙解释，我本来不要住那么久的。可是我爸妈都出去开会去了，回去也没人照顾我……等我过几天就走了……她说，又没有人催你！你就安心住吧。本来就是我不对。你就是要讹我也是应该的。她微微一抬手，接着说，喏，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我二十四小时候命。我的白色石膏上留下了一串鲜红的数字。我笑了，你这么久不来，不是怕我死了吧？她说，你命大，死不了。那帮交警扣了我驾照。这几天我都忙那个去了。我问她，弄回来了吗？她伏在我耳边说，弄……出……来……了……
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就挂掉了电话。我说，有事儿你就走吧。
她说，那我就走了。
她走到门边，转身丢给我一本书。就是那天掉在地上的那本。沈从文的《边城》。她笑着说，我看了一遍。挺好看的。翠翠其实已经很幸福……起码，比我幸福……然后它背对着我，挥挥手，走了出去。
走廊上，一阵高跟鞋亲吻地面的声音。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我分明看见她脸上的失落。
我支撑着下了床，挪到窗边，期待着她的出现。
医院的绿地在阳光下散发出令人心动的光芒。这不过是为了她的出现……我固执的这样想着。
她戴上了墨镜，快速的移动着脚步，向那个红色的番茄走去。打开门，坐进去，关上门。她无比娴熟地完成了一系列动作。
我感到莫名的害怕。我叫她，很大声地叫她。
喂！喂！那个穿红衣服的……
楼下很多人都抬起头来看我。她没有。
汽车发动起来，绝尘而去。
我无力地倚着墙壁，身体开始慢慢往下滑，直到我跌坐在地上。我泪流满面却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
就在刚才，我竟误以为她被那一团红色吞噬。
我想救她，我要救她。
于是我大声地叫她……
我扯开嗓子哭起来。
医生护士涌进来，把我弄上床。医生帮我检查，问我哪里疼。
我错愕地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是案板上的猪肉。
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欢快地流着。
我转过头去看着那束向日葵。
WHITE
我出院以后就马上恢复了我平常的作息时间。我剪去牛仔裤左边的半截裤腿。穿上裤子，我的白色石膏就露了出来。洁白的石膏。出院那天换的。我想，牛仔裤陪石膏，一定很酷。
早上妈妈让我打的去学校。我说过，我家有私家车。可是我也说了，我妈是灰领。她很忙。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是分秒必争的。她不可能有时间送我。可是她爱我。全身心地爱我。她工作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爱我。
我也爱她，一如她爱我一样的爱她。于是我说好。然后我就拄着拐杖出门。
我穿了一只鞋。于是阳光便撒在我的另一只脚上。白色的石膏在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耀眼得很。路人纷纷回头看我。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陌生人的关注。
我一瘸一拐、一蹦一跳地走得满头大汗。
早上空气清新得吓人。浪费了可惜。
一双手搀住了我。
我警惕地回头。
语文老师笑靥如花。她穿这白色的连衣裙。和我的石膏一样白的连衣裙。
我们一起走。她说。
上楼的时候，她很尽力地帮我。
我想我是喜欢她的。因为只要那天第一节是语文课，我就会快乐一整天。
她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有着温柔的外表，温柔的口吻，温柔的眼神。我曾经疑惑，这样的女人要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呢？答案久觅未果。
我曾经看得到过她备课的样子。那是很标准的读写姿势，就像宣传画上印的那样。她额前的碎发会在风中舞蹈。偶尔眨一眨眼睛，她的眼神依旧专注。
我的朋友曾经跟我说，一个女学生如此细致地去观察一个女老师是不太正常的
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付钱。为我买的马蹄莲付钱。这是明天要送给语文老师的。
BLUE
我乘车回家。
我抱着马蹄莲挤上一辆公交车。乘客们很有道德地为我尽量让出一条路。一个小孩儿给我让座。我厚着脸皮，一屁股坐上去，心想：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热血青年。坐过的椅子都这么热。我的屁股会不会长疮呢？
汽车走了一站路。
他会要上来了吧？
他叫Blue。是我擅自这样叫他的。仅仅因为他蓝色的背包，忧郁的眼神。
他真的上来了。
我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他一样。他的瞳仁中充满白色。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时，他已经把目光转向我，对我笑。
他大概是记得我的。我们曾经无数次地坐同一辆车。
我突然瞥见他右手小指指甲上的蓝色指甲油。我指了指，女朋友涂的？他看了一眼，是啊，呵呵。你的腿怎么……我把头扭向窗外，不屑地说，没事儿。
汽车进站。司机师傅说，没有人下我就不停了。
汽车就要过站的时候，我大叫，我要下车。
司机猛一踩刹车。全车人都由于惯性向前冲。Blue一脚踩在我的石膏上。我瞪了他一样，就急匆匆地下车去了。
我还没到站。
于是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我蜷缩在后座上，泪水莫名决堤。可是后视镜里的我分明在笑。
RED WHITE BLUE
下午我请假。我要去医院拆石膏。
恢复了行动自由权的我突然不知所措。我笑着说，医生你看，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倚着拐杖走路的感觉……
我要走回家，以此来庆祝我的康复。
走过这个丁字路口就可以看见我家的小洋楼了。我说过，我妈是灰领，可是我好像没说，我爸是大灰领。
我在离路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烈日当空。我对自己说，休息会儿吧，你的脚才刚好呢。于是我在路边的花坛边缘坐下来，低着头看着一双双从我眼前经过的鞋。
那个姿势，后来常常让我觉得寂寞。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袭击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路人的耳膜。我抬起头，发现路人都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们的路。我也重新低下头，细数他们的脚步。
一个女人说，哦呦，车都撞成那样，人肯定没什么救了。另一个女人说，你没看见吗，那个轿车旁边还有辆自行车呢……
我的左脚有些疼。我站起来，跺跺脚，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往家走。
太阳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像个身受重伤的武林高手，吐了一口血，染红了这片天地。
丁字路口封锁起来。交警正在指挥排成长龙了的车。路中央，两辆车纠缠在一起。他们旁边静静躺着一辆单车。那是我常坐的公交车，还有一辆红得怕人的轿车。
晚上新闻报道这件事。二死一重伤。
太阳似乎伤得很重。第二天没有出来。
我趴在课桌上，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
校长说，今天你们语文课自习。班主任……昨天出了车祸……短时间内不会来上课……
后来的话我没有听见。因为一道闪电撕破天空，雷声隆隆，大雨倾盆。
我回家的时候听见隔壁那家里传出来苍老的哭声。妈妈说，那个女人死了。就是那个撞我的女人。她是车祸的死者之一。
我很早就睡了。在梦中，红衣白裙交替出现。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Blue。大概是和女朋友分手了吧。
我眨了眨眼睛。刺眼的阳光勾引着我的眼泪。
我换上这件毛衣，买了一大束马蹄莲到医院去看老师。
她躺在那儿。被子上印着红色的十字架。她穿着蓝色的病服，与世无争地躺着。白色的马蹄莲，在床头，静静为她绽放。
三年。
我毕业了。
走出医院，我走上大街。抬头看了看太阳。刺眼。
我站在7路公交车站牌下等待。
一辆红色的跑车急速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