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晓
Mar 12 2005, 08:51 AM
我不知道我妈妈长的什么样子。但是她一定比我眼前这个臃肿的女人要好看。不然,小朋友不会管我妈妈叫“狐狸精”,眼前的这个女人也不会这么痛恨我。小朋友叫我“小妖精”。我不生气。因为,妖精都是漂亮的。而在这一点上,我肯定跟我的妈妈有着相似点。这样我就可以从自己身上找到妈妈的影子,想象妈妈的样子。 我管眼前的这个女人叫“阿姨”。其实我不想叫她阿姨。因为她看上去有些老。可是爸爸要我这么叫。而且,他好像很怕她。我是五岁以后才跟爸爸住在一起的。在此以前,我住在外婆家。爸爸每个周末会来看我一次。外婆很疼我。小时候,她常常搂着我,跟我说一些妈妈小时候的事情。我很喜欢听。外婆在提起妈妈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很不一样的神情。长大了我才知道,那个叫怀念。那种眼神,我至今难忘。说不出为什么。 我跟着爸爸回“家”那天,外婆倚着门,一直冲我挥手。我不知道她是要我回去,不要跟爸爸走;还是要我乖乖听话……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外婆了。后来再见到外婆的时候,她躺在棺木里面,满脸的安详,手边放着妈妈小时候的照片和她替我做的娃娃。我很清晰的记得,我没有掉眼泪。 进爸爸的家以后,我多了一个阿姨。她不喜欢我。我从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的眼里充满得对我的仇恨。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有爸爸在我身边,我以为。她看着我,从齿缝中挤出一个音节“哼”。爸爸说,你的房间在那里。他带我走过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应该称之为“阿姨”的女人,她也看着我。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她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吃饭的时候,爸爸给我夹菜。他说,吃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我看着阿姨。她瞪着爸爸。爸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吃饭。吃过饭,爸爸要我早些睡。我知道我应该做个好孩子,不该给爸爸惹麻烦。我笑着说,爸爸,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分明看见爸爸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我躺下没有多久,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吵闹声。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偷偷地看着。 阿姨冲我爸爸张牙舞爪。她很愤恨地说,这就是你跟那个狐狸精的孩子?阿姨认识我妈妈。她接着说,长得不错,跟那个狐狸精一样。爸爸不做声。我确认了我跟妈妈长得真的很像。阿姨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要不是顺你妈的意思,我绝对不会受这个气。我就是不能生,怎么啦?犯法啦?我就不信,我会拗不过一个老家伙。我告诉你,我压根儿就没打算好好待孩子。你别以为我让步就是怕了你……要治你,老娘办法多的是……爸爸很努力地抽着烟,以至于让烟朦胧了他的脸。我看不见他的表情。阿姨坐下来,继续说,那狐狸精有什么好啊?不就是年轻漂亮吗?还有什么?我刚跟你好那会儿,我也年轻漂亮……说着说着,阿姨就哭了起来。并且由起初的啜泣变为号啕大哭。爸爸还是抽烟,一语不发。 我回到床上,躺下,开始想妈妈。 cd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爸爸坐在我身边,孩子,来,换上新衣服,跟爸爸去见奶奶。奶奶?谁是奶奶?爸爸说,爸爸的妈妈就是奶奶。阿姨站在门边。我问爸爸,阿姨跟我们一起去吗?爸爸说,对。以后,当着外人的面,你就叫妈妈。我点头。我想这个应该是他们昨晚达成的协议。我要听话。外婆说过的。出门前,爸爸给我穿鞋。我看见阿姨把脚放进两个有很尖的跟的鞋子里面。爸爸,那是什么?高跟鞋。哦。阿姨看了我一眼,眼里还是不屑。我没有意识到,那个叫做“高跟鞋”的东西,日后会成为我跟阿姨交流的惟一媒介。 奶奶是个花白头发老人。她看见的时候好像很激动。阿姨走过去扶着她,说,妈,这就是那个孩子。然后她冲我说,还不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我怯生生地走过去,走到那个老人面前,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阿姨。奶奶摸着我的头,多水灵的姑娘啊,多大了?我伸出手掌,笑着说,五岁。奶奶搂着我,搂得很紧。 吃过晚饭,我们就回家了。爸爸要晚上要值班。我跟着阿姨回家。我希望她牵着我,因为她走得太快了,我有些跟不上。阿姨。我叫了一声。她没搭理我。我赶上她,拉住她的手。她大叫了一声,你要干什么?我吓着了,我想要你牵着我。她说,你别在我跟前装可怜,我不吃着一套。她甩开我的手,继续向前走。我跟在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 回到家,我就应该洗澡睡觉了。肥皂放在一个架子上,我够不着。我小声地喊,阿姨,我够不到肥皂。阿姨没回答。我只好自己想办法。我把水桶底朝上的翻过来,扣在地上,然后踩上去。高度刚刚好。我拿着肥皂要下来的时候,肥皂一滑,掉在地上,眼看就要掉进厕所里了。我一着急,没站稳,哐当一声摔下来。阿姨推开门,你这是洗澡呢,还是拆房子呢?吵什么吵?这都什么时候啦?我忍着疼,肥皂掉了。掉哪儿啦?阿姨眼睛搜索着肥皂。我说,厕所里。什么?阿姨几乎跳起来。一来你就给我惹事……我……我得给你点教训……她转身离开,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高跟鞋。手起鞋落。高跟鞋在我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我感觉到疼。阿姨说,你哭啊,哭啊! 我不哭。外婆说过,妈妈是一个坚强的人。坚强的人不会哭。我是妈妈的好孩子,所以,我要跟妈妈一样坚强。后来,阿姨打累了,把高跟鞋丢在一边,走开了。我站起来,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澡。我的身上有很多淤青。很疼。我小声的对自己说,过几天就没事了,妈妈不喜欢爱哭的小孩。 从那以后,挨打成了我的必修课。我从来不哭。这些我都不让爸爸和奶奶知道。我不想让爱我的人伤心。他们是爱我的。我相信。 我就这样长大。进中学以后,我就在学校寄宿。这里没有人叫我“小妖精”。我想,大概是因为没有人认识我的妈妈吧。 只有周末才回家。我每次都是尽可能晚的回家。 那天我在上课。爸爸来了。他说,我们回外婆家一趟吧。我说,好。 外婆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衣服。那件蓝黑色的外套。那是妈妈第一次给她买的衣服。外婆穿着很好看。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用夹子别着。村里的人见了我,都说我长漂亮了,有了城里人的味道。一个婆婆说,孩子,最后那些日子里,你外婆一直惦记着你呢。她每天就坐在门口,看着那条路,希望你会突然出现……我看着躺在棺木里的外婆,说,外婆,你看,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爸爸搂了搂我。我说,没事,我不难过。因为外婆可以看见妈妈了。 他们把外婆安葬在妈妈的旁边。按照村里的习俗,我作为外婆惟一的亲人,应该为她填上第一把土。我蹲下身去,捧起我脚边的一小堆黄土,均匀地撒在外婆的棺材上。然后,乡亲们铲起黄土,一锹一锹的黄土渐渐掩盖了外婆躺着的那副深红色的棺木。我立在一边,轻轻地微笑着…… 晚上,我躺在曾经跟外婆一起睡过的那张大床上。枕头上还有外婆的气味——檀香味。多少年来,外婆一直伴着妈妈的灵位以及终年不散的檀香的烟雾生活着。我突然间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最挂念我的人已经离开了……我的心里还是没有悲伤。但却多了一种释然。我的牵挂也没有了…… 我坐起来,看见外婆和妈妈的照片静静的挂在墙上。她们都微笑着。我从那种微笑中获得了一种力量。我也笑了……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出了小镇。我回头看看,也许爸爸已经找我了吧。我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让他找去吧。我继续上路。 不知通往何处的路被阳光覆盖着,呈现出一种美妙的橙色。它在我的脚下延伸,延伸,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