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太久了,双脚好像已经离开了地面。嗯,的确是飞的感觉。可米兰·昆德拉说,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就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实存在。
我倚着人行道的护栏坐下来,把啤酒放在手边。左手边。我是左撇子。
午夜像是一道分界线。
钟楼的午夜钟声响起,街上仅有的几盏霓虹灯也消失了。我抬起头,看见头顶上的路灯。它撒下柔和温暖的橙红的光,让我觉得孤独无助。最后一声钟响是风送来的。仿佛是一道命令,钟声在空气中弥散后,风开始活跃。她想精灵一样起舞,肆无忌惮,不知疲倦。地上有白色的纸屑被风卷起,与风共舞。我试图抓住那纸屑,但她终究还是从我的指缝中逃离,就像贾妮的长发。
我支撑着站起来,不小心打翻了那被我遗忘了的啤酒罐。黄色的液体恣意地从罐口流出。可,我心中的悲伤呢?我努力寻找那个可以让他倾泻而出的出口。找不到。于是,我只有让他囤积在我的胸口,发酵,发酵,发酵。我幻想着他能变成美酒。
不知怎的竟走到了河边。凉的风令人清醒。这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而我现在有什么要思考的呢?惟一令我烦恼的事情已经在今天,哦不,应该是昨天解决了。
我跟贾妮分手了。
我们走过了中考,高考,却走不过这个漫长的暑假。
这是一个黑色玩笑。
我慢慢地从街口走到街尾,然后看着那盏交通灯由绿到黄再到红。我又想到了贾妮。我今天敲开她家的门。她穿着红色的睡衣来开门。这似乎预示着我们的结束。
又是一个玩笑。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呼啸而过。我被吓了一跳。然后只留给我两道红色的车尾灯的光晕。我的眼泪掉下来,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分手是我提出来的。因为我终于承认我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爱贾妮。贾妮没有意思哀怨的神情,仿佛早已预计到了一切。我怀疑她是否爱我。我说,我们分手吧。她点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屋去。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抓她扬起的栗色长发,却什么也没抓住。
我只要一闭眼就可以看到一个女人。她背对着我,短发,梦呓一般地说着关于我的一切。从高二起,这个幻像一直困扰着我。她是那么的让人难以忘记——她了解我,总能说出我心里最深处的话。
于是贾妮频繁的跟我开始这样的对话。
“喂,你在听吗?”
“嗯。”
“骗人,你都睡着了。”
“……”
我没有睡着,只是闭上了眼。我只想见见那个女人。
是啊,我背着贾妮跟另一个女人幽会。有种偷情的感觉,新鲜、紧张、刺激。
贾妮的不在意让我的负疚感加倍。我不能对不起贾妮。可那个陌生神秘的女人之于我越来越重要。
也许,我已不再爱贾妮了。
那么,就放弃吧。
从贾妮家出来,我呆坐在路边,闭上眼,看见那个女人。我说,我跟贾妮分手了,能让我看看你吗?
她回过头,笑笑的看着我。
我也笑了。原来短发的贾妮是这样的。
一切都是因为太爱,而不是不爱。
我睁开眼睛。白色的阳光灼得我眼睛生疼。
一个让人心碎的玩笑,不是吗?
天边本来已经泛出了些金色。一阵不期而遇的雨将那缕灿烂镇压下去。天空变为灰白色。雨下得欢快。
我躲进了电话亭,用我剩下的最后一个铜板拨通了贾妮的手机。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哪位?”
“……”
“喂?”
“……”
“莫言,为什么不说话?我……”
雨突然变得很大,似乎要把玻璃打碎一般。信号变得不稳定。我听不到她说什么。
我犹豫着“喂”了一声,却只听见反复的“嘟”声。
呵,还是一个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