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妮把头靠在我肩上,在我耳边说,哎,你知道吗?老鸟被抓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承着说,哦哦,知道了。贾妮轻轻地说,他好像是跟人打架的时候被抓的……我没有作声,贾妮也就不说话了。她慢慢地闭上眼睛,沉醉在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中。
我把目光停留在那个足球上。它大概是被主人遗忘了。不然怎么会躺在这空旷的操场上,被烈日曝晒呢?
足球……
老鸟好像很擅长玩这个啊……他好像说过他要担负起振兴中国足球的重任之类的废话。
关于老鸟,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
哦,还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来怀念一下很久没见的老鸟。
贾妮已经睡着了。我暂时在思想上开一下小差,她应该不会知道。

嗯,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夏天——一个无所事事的夏天。老鸟当时的女朋友是……好像是一个美术生。老鸟叫她什么来着……好像是……小文。这个女孩更很多女孩一样喜欢故弄玄虚的东西,什么星座算命,都是张口就来,跟神婆似的。贾妮那阵子也跟着她一起疯。我跟老鸟就肩负起了看着这俩疯子的责任。
小文听同学说,在这个城市里住着一个Gypsy女人,占卜技术一流。小文很八婆的告诉了贾妮。这俩女的跟神经病似的,大热天的,非把我和老鸟从空调房里拖出来,说是要去找那个Gypsy女人。
于是在那个夏日,在大多数人都躲在室内吹空调的时候,我们四个在大街小巷溜达是颇为引人注目的。
小文和贾妮跟侦探似的,努力地过滤空气,妄图从中找到一丝神秘的气息。然而,希望就如同我们体内的水分一样,慢慢蒸发,消散在空气中。
在消耗了n瓶矿泉水以后,两个疯子终于放弃了。我和老鸟如释重负。
贾妮说,前面是个教堂,我们进去看看吧。
老鸟说,从天堂掉落到地狱的感觉如何?我说,很爽。老鸟笑着搭着我的肩膀。他笑得很意味深长。我至今也不明白那个笑里包含了什么复杂的意思。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进了教堂。老鸟很惊讶地说,哇噻,这破地方还有中央空调?基督教的势力真大!然后我发现很多正在做祷告的人们回头用鄙视眼神看我们。
我们找了个位子坐下来。两个女孩一本正经地做起了祷告。贾妮说,现在是两点五十。你们知道吗,有人说,下午三点阳光射进教堂的角度可以分辨出你前世是狼人还是蝙蝠。老鸟对我说,这最后一句很耳熟。我点头表示肯定。可是我俩想了将近五分钟也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很遗憾的是,我跟老鸟都没能撑到三点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小文和贾妮正就我的前世到底是狼人还是蝙蝠进行着热烈地讨论。我看着老鸟。老鸟说,我的前世已经被判定是狼人了。
走出教堂,我已经不再是我了,而是一只蝙蝠转世。
得,认了吧。老鸟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我想,我真对不起我妈。我怎么就成了蝙蝠了呢?
我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一个挂着紫红色呢绒窗帘的窗户。这大热天的,谁这么变态?我指着窗口说。小文大叫起来,啊,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老鸟勒住我的脖子,抓狂地说,妈的,你他妈少说一句会死啊!
可是没办法,两个女孩已经冲进去了。我们别无选择。
老式的木制房门一推就开了。屋内烟雾缭绕。恶心的香味像巨浪一样袭击了我们的嗅觉。灯光昏暗。两个女孩却兴奋的到处乱瞅。
好像没人。我对老鸟说。老鸟的眼里燃起一丝希望之光。
那紫红色的墙纸也是呢绒的。老鸟低声说,这么点盘香,万一哪天起火,我保证她变烧鸡。
一阵很做作的咳嗽声吓了我们一跳。
原来那个Gypsy女人在这里,一直就在这里。只是她穿着紫红色的样式夸张的连衣裙,让她几乎成了这个房子的一部分,令人很容易忽视她。
她用很别扭的普通话说,坐下吧。
小文和贾妮毫不客气地坐到了Gypsy女人的对面,一脸谄媚的笑。
Gypsy女人似乎是半闭着眼睛的。她缓缓地说,占卜是很深奥的学问。真假只在你一念之间。相信便真,不信则假。接下来,请你把你的手放到这个水晶球上来。女人指了指贾妮。贾妮被女人的开场白唬得一愣一愣的。
老鸟撞了撞我,我说,那肯定就是一个玻璃球。什么狗屁水晶球啊?她要是有钱买那个,现在还会在这儿招摇撞骗?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因为我接到了小文埋怨的白眼——老鸟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Gypsy女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小文和贾妮似懂非懂的一个劲儿点头。女人突然让老鸟坐过去,你过来,我给你算算。老鸟推辞说,不了不了,我命薄,经不起您这么算。
无论老鸟立场多么坚定,也终究敌不过两个小女子的生拉硬拽。他只好安安分分地坐着,听着那个女人的胡说八道。
那女人真是够扯的。她说,老鸟前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游吟诗人。今生虽然看似叛逆堕落,但灵魂深处依然保留着前世的才华。总有一天,这些才华会像火山一般爆发。
前几天月考成绩张榜,老鸟垫底。我真希望我能盼到他火山爆发的那一天。
事实证明,Gypsy女人的预言对了一半。老鸟真的如同火山一样爆发——在那之后不久,老鸟因为跟人打架,并砸伤对方高贵的头颅而被开除。从那以后,我就时常听到老鸟打人或被打的消息。

啊!
怎么了?我问贾妮。
她跳了起来,抖着碎花裙子,叫着,毛毛虫!毛毛虫!
我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去了掉在贾妮裙子上的毛毛虫。我笑着说,小强,你看,你又不乖了。听话,自己到一边玩去。
毛毛虫被拨到地上,很顽强地扭动着他绿色的身体。
贾妮抱住我,因为受了惊而轻轻啜泣。
我安抚着她。
我想,我不能再想老鸟了。
当你拥抱着或亲吻着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只能是他(她)。否则,你的拥抱或者亲吻会变得很不真实。这是对爱情的亵渎。
老鸟曾经这样教育我。
我慢慢把自己的嘴挪到贾妮的脸上,安慰的吻着她。然后又慢慢地移到她的唇上。贾妮抹着的柠檬的唇膏发出阵阵清香。

我抹去贾妮的眼泪,牵着她的手,走出操场。
我回头看的时候,那个足球奇迹般的不见了。难道是被这太阳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