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来觉得一阵凉,听到外面雨声,想起又是清明了。清明时节雨纷纷。倒真是应景了。这样的日子本来不打算写东西。终究还是写了,也许是为那些声音所感染了吧。
我家屋后有座山。山不高,南北向,当地人唤作老鹰山,也叫县龙山。现在这个时候,山上传来了许多孩子喧闹的声音。每年的清明都会有附近的小学组织学生去山上扫墓,因为山上有座烈士陵园,清明成了爱国主义教育的最好机会。

十年前我还是小红领巾的时候,就随着大队人马来到烈士陵园。长长的白色石阶蜿蜒着从山脚通向山顶,道旁松柏苍郁,藤萝交缠。我们一个接一个,饶着烈士纪念碑丢下自己扎的小白花,哀乐起,默哀,有人偷偷笑。当然还有隆重的仪式,宣布新加入的一批少年先锋队队员,在烈士碑前信誓旦旦,老队员给新队员的脖子绑上红领巾。末了语文老师也许还会让大家交篇作文,于是大家回家翻箱倒柜找作文书……
这一连串的事件十年来不断在发生着,就像这清明节随时而至的飘雨和有感而发的忧愁一样,不断发生着。我不知道后来那些小白花都去了哪里,是让人一把火烧了吗?还有那些烈士灵前的信誓旦旦,相信都是最早的谎言。
县龙山下,隔着一条公路四道铁轨散落了许多人家,大多是三四层楼的旧房,有些还自有自的小田地,种着些蔬菜瓜果,能够简单地自给自足。自我记事起这里便是我的家,二十几年了,和我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一起生活在这里。这是一个长乐安康的大家族,甚至绝少的有人生大病,爷爷告诉我,诸暨县志记载我们家族还出过一百三十多岁的寿星。我大笑,于是觉得自己一定也能很长寿。

每逢清明,除了吃清明果,还有祭祖。在家里烧经文和纸元宝,桌上摆起供品,大鱼大肉,五个小盏盛着琥珀色的酒,我们全家朝五个小碗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太公太婆太太公太太婆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升官发财万事如意云云……也有几年会去扫墓。先祖的墓就在山上,草木最繁盛的地方,一抔黄土墓。也是这样摆上供品然后拜拜,祈求天上的人们保佑地上的人们。我们总是这样地相信,冥冥中有那样的神灵会守护着人世间不幸的人们。
再后来,浙赣线铁路改道了,县龙山下的铁轨就拆了,没了铁轨的铁路像手术后留下的巨大疤痕,张裂在旧城区里。杂草丛生。还有人私下里偷偷地在搬剩下的枕木与铁块。安土重迁,黎民之性。对这个不大的小镇来说,这是几十年来的大事了。

这几个月来耳边都是这样那样的讨论。 有一天,所有关于我童年的影像,都将随着物质王国的坍圮而成为记忆底的一张旧海报。还是如常将影象折叠,用Q秀来表达。或许骨子里还是不希望遗忘过去的吧。
忽然想起了爷爷家门前的那株法国梧桐,是我出生那天爷爷种的,或许有一天,我还在成长,而它却倒在我的脚下。或者渐渐自己也忘记了。不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