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文
采访时间:2003年6月2日
采访地点:法拉盛飞达饼屋
姓名:苏珊
性别:女
年龄:32岁
湖南人,苗族。17岁离家独闯海南。当过服务员、工人、坐台小姐,后自己做生意。1997年与一韩国人结婚来美,现在法拉盛开一家手机店。
一个没有学历、没有任何背景的乡下姑娘,在湖南那个小城市里,突然动了出国的念头,从开始实施到最后成功,没有一点撞大运的成份,没走一点弯路,她不想出来之后因为身份无法解决变得有家不能回,所以目标十分明确-花钱买路,买一条可以让她来去自由的路。
我想出国
23岁的时候,我开始动了出国的念头。
一个没有学历、没有任何背景的乡下姑娘,在湖南那个小城市里,突然动了出国的念头,从开始实施到最后成功,没有一点撞大运的成份,没走一点弯路,她不想出来之后因为身份无法解决变得有家不能回,所以目标十分明确-花钱买路,买一条可以让她来去自由的路。
如果我想做,我就能做成。苏珊这样说她自己。
听了她这句话,我看出大山里清苦的生活和父母的棍棒给了她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可以为了钱去铤而走险。
出国的念头让我激动,但也更让我感觉到紧迫。出国后的一切都是未知数,我并不担心自己发生什么意外,而是怕如果我发生意外,我的父母和弟妹们该怎么办?
她虽从小离家,但对父母弟妹的责任一种是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一个支撑点,尽管她一次次自作主张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但在她每一次选择之前她首先想到的还是她的父母弟妹。在她最终来到美国之后,当她挣到了第一笔钱的时候,她回到中国,在深圳给她爸妈买了一套房子,让小弟去深圳和爸妈住在一起照顾他们。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
那时候,国内对走私已经抓得很紧,BP和手机已经很不好做了。这时有人拉我去贩毒。你知道,人在经历了贫穷之后是很难抵御金钱的诱惑,尤其是对于一个女人。虽然我清楚这是掉脑袋的事儿,但当时我想的是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够十万块钱,把这笔钱留给我的父母,然后我就出国。
我的任务是负责从深圳带货到湖南。当时白粉(海洛因)在深圳的价格是100多块钱1克,我每次带100-150克,或者再多一点,但绝对不超过500克,因为超过500克被抓住是要枪毙的。货带到湖南后销价可达300-400元/克,货紧的时候可卖到500元/克。不能否认这的确是个高利润的生意,我在短短的两个月就赚了好几万。
也许这就是命。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好像一切都是天意,是我命不该绝,否则我将没有今天。
那天我带着4万块钱来到广州,一下火车先找好旅馆住了下来。因为交易在第二天,我想先去朋友那儿看看,就空着手出了门。在朋友家坐了不到半小时,警察就冲了进来。你知道多少个警察?五、六十个呢。警察二话不说,把当时在屋里的几个人都铐了起来。后来才知道警察得到消息说,这里有人吸毒,但在现场并没有搜到毒品。当时在国内吸毒者是要被判劳教的。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这些人贩毒,而我又不吸毒,但这一进去,我还是被关了10个月零20天,最后没有给我任何结论又把我放了。
在牢里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周围都是吸毒或卖淫入狱的人,我整日生活在惊恐当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那个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的出国梦是否还能实现。家里人找了一个多月才知道我被抓了。
出来的时候,我男朋友和我妹妹来接我,我才知道我男朋友吸毒已经三年。在我坐牢的这段时间,他吸毒几乎花光了我所有的钱。
我眼看着他变得越来越萎顿,已经完全没有能力工作挣钱,毒瘾已经发展到注射的地步。他跟我说他实在没有办法,你去挣钱吧,不然我们都没办法生活。
我说,如果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你就去戒毒,否则我们就分手。我把他带到山里我小时候出生的地方,以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他能够打败他的欲望,能够戒毒,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在山上住了两个月,我每天看着他毒瘾发作时,用注射器扎入自己的血管,把血抽出来又打回去,他居然还笑着。我觉得他是疯了,心里的厌恶越来越强烈,我觉得我已经无法理解他的痛苦,连怜悯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厌倦。我原以为我经历了那么事情都没跟他分开,就是想跟他在一起过一种平静的生活,可是我现在管不了他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苏珊对于这段往事的叙述非常含糊,这跟她叙述小时候的事情时连用火钳去粘坏了的塑料凉鞋这样的细节都没放过的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理解她也许不愿意将她脆弱的一面展示给我,也许是她还没有勇气真正面对心里的隐痛。
1997年4月,我终于办好了所有出国的手续。我把自己多年做生意的所剩的仅一万元留给了爸妈,带着李大哥给我的1000美金踏上了征程。临走那天,我男朋友、我妹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要好的朋友为我送行,临上飞机时,我男朋友拦住我说,你凭什么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家了,那我呢?你不能这么走了,得留点儿钱给我。我说我没钱了,他说那你的朋友有,他用手指着来送行的另一个朋友,你问他要。我当时心里那个气呀,都什么时候了,我这一去还不知是死是活,他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只想到钱,想到他自己。
苏珊说到这儿,头一次顿住了。我以为我会在她的眼里看到泪光,但没有,她只是咬住下嘴唇垂下了头。
第一次婚姻
我就这样毫不眷恋地离开了那块土地,甚至没有回头。我希望在27岁的那一刻将自己以往的生活划上一个句号,如果可以的话,从美国重新开始。
小时候,我很淘气,我爸常为了一点小事打我,用那种很粗的实心棍子,打得我浑身是伤。我妈后来不打我的时候,就不停地唠叨,好像我做的每一件事他们都不满意。现在我出国了,我想挣很多钱,让他们过好日子。我想我承担的责任越多,或许他们才能对我满意。我就是带着这些想法来到美国。
在纽约落地后不久我就拿到了正式绿卡。接着我找到跟我办假结婚的那个男孩儿,当我们坐下来试图聊聊我该怎么支付那1万元美金(另外的一半在国内时我大哥已经帮我支付)的时候,发现彼此双方对这个原本目的很明确的假结婚都有了弄假成真的心愿。对我而言,把这个婚姻当成真的,意味着我至少可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甚至可以不用打工而先去解决语言问题;对他而言,正好刚刚与女朋友分手,试一次有名有实的婚姻也不算吃亏。我不知道这种非常实际的选择是好还是不好,毕竟我们的年龄相当,各自又没有婚姻的经历。
我们俩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从发现对方并不适合自己到决定分手,这个过程经历了很多痛苦磨难。
“你说这是不是命啊?”她突然直视着我的眼睛问。
我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她。
我和我第一个男朋友好了9年,我们曾经去登记结婚。那是一次朋友聚会之前,我们俩商量干脆登记完,趁朋友们聚会的时候把婚礼办了算了。我还特地让家里开了证明寄来,备齐了所有的材料之后,我们选了一个极其平常的日子去了益阳市民政局,结果那天民政局办结婚证的部门居然休息。登记就这样告吹了,那些材料从此扔在抽屉里,再没有人注意过。
说真的,到美国之后,也许是我自己也没想清楚我是不是要开始过一种稳定的家庭生活还是根本就是搭帮过日子,看来后者的成份更多一些。
我们曾经按照他父母的意愿,去韩国举行了一个婚礼。但在那儿呆一个星期之后,我逃了回来。我看到他的那个富有家庭的兄弟姐妹,每个人都带着一种出身高贵的优越,而我的艰辛困苦、勤劳致富在他们眼里根本毫无价值。这种差距强烈地刺激着我,让我自卑得无以复加。我这才发现,无论再怎么努力,我这个出身贫寒的丑小鸭也不能成为金凤凰。
我是真心想让这个婚姻坚持下去而不是彼此的消磨。所以我一改以往好强的个性,生活上处处迁就他,并且唯恐因为我的存在而增加他的负担,我把自己的日常消费降至最低最低。其实我根本不是那种喜欢无所事事优闲生活的女人,我的成长环境从来都不允许我奢侈随意地生活,恰恰相反,我希望依靠自己的能力打工挣钱,养活自己。虽然有依靠的日子看起来比无依无靠的日子要安全一些,但与此同时你就必须任人摆布或承受别人对你抱怨和苛责。
说来说去,又回到“钱”字上。不知道是不是我小时候穷怕了,我觉得钱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刚来的时候,我找工作净碰钉子,连餐馆的招工广告都写着要“熟手,中英文俱佳”,我看了之后连电话都不敢打了。为了博一份生计,我找到一家夜总会做服务员,晚上8点上到凌晨4点。下午的时间去皇后大学上课,有半年时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但在美国很少有一份工打好几年的,这中间我又换过几次工,但都不理想。我还是想自己做生意。
正好有个朋友拉我去做手机生意,我就去了。2000年8月,我和朋友在曼哈顿世贸中心旁边开了第一家手机店,生意很好,第一年就赚了十几万。之后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生意大了钱挣得多了,渐渐地家里的所有帐单全改成了我名字,所有的开销全由我支付。但相安无事的平静度日也被打破。他常说在我眼里只有钱,因为几乎每周七天我都扎在店里,他没法忍受,可我不去店里,那边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照样还是吵。
我每天在店里加班,他老疑神疑鬼,一回到家,他就查我的电话。有一回我下班后请店里的员工一起吃饭,他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告诉他之后,他冲到我们吃饭的地方,当着大伙儿的面一把揪起我就要我跟他回家,说不走就掀了我的桌子,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我当时真的火了,说我又不靠你养,凭什么你要我干嘛我就得干嘛。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就会伤感情。
我和他是从2001年圣诞节开始分居的。分居前的那段日子,他对我的“呵护”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如果我因为店里的事情回家晚了,他一定等在那里,要汇报每天的行踪、要解释每一个接到的电话,要一遍遍保证对他的忠实。我很累,真的很累,可他不让我休息,我一躺下他就掀开被子,把音响开到最大,搅扰得邻居不安,也不让我睡觉。后来我实在忍受不了,就说,你要什么都可以,只求你给我一点休息时间。
我常想如果这就是婚姻,我不要也罢。离婚是我提出来的,他当时就操了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从那儿以后,我再没敢回那个家。我不想在异国他乡成了别人的刀下鬼。
到2003年初,我们总算离了婚,我把自己买的车留给他,还给了他3万块钱。不知道为什么,离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到难过,我并不可怜自己,反而可怜他。其实他是一个依赖性很强的男人,从小在姐姐的呵护下长大,跟我结婚后,又什么都靠着我,家里大小事情都是我处理,连去银行开帐户这类事情都是我去办。离婚后,没有人管他,不知他该怎样面对生活。我甚至常想,被人抛弃很难过,那是一种伤心,但抛弃别人的感觉更痛苦,因为那是一种心痛的感觉。
我们分居那一年多的时间里,每两个星期见一次面。他常天真地问我说,你说我们会不会哪天再走到一起?我总是说,会,肯定会,你努力工作,好好赚钱。我觉得我对他的感情变成了姐弟而不是夫妻的爱。他会告诉我说,我冷,我说我会你买好衣服等你来拿。我小心翼翼地待他,只希望在见面的一个小时内,他不要生气,而是高高兴兴地离开。不瞒你说,在那段时间里,我怕接他的电话,怕他在电话里反反覆覆地念叨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在那些回忆中我找不到一丝一毫快乐的感觉。我没有心情与他共同面对我们的过去。我想我们最终不能天长地久,或许责任并不在他,当然也不在我。我在无形中扮演着姐姐甚至母亲。一个成年女人和一种成年的责任感。
我不想再结婚了,太可怕了。
为了这个栏目我淹没在不同的人的各种截然不同的回忆之中。我有一个发现,剥离开所有的细节和情节,这些失去或者正在失去婚姻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因为一次失败的婚姻所带来的、镌刻在灵魂里的伤痛和恐惧。谁也不排除还有新生活开始的可能,谁也不拒绝一个对自己更好的人,但是,旧有的一切能那么快就被忽略吗?曾经沧海之后想再次为水,而且是那种纯洁无杂质的水,究竟需要多少年?没有人能够回答这样的问题。
从第一个男朋友身边的9年徘徊到假戏真做的异国婚姻,苏珊的感情生活已经如同一片封存了的土地。尽管从头至尾她在我面前没有露出一丝痛苦,但我依然觉得她有很多遗憾很多失落。她离开中国的那一刻曾经信誓旦旦地说再也不会回去,再也不留恋,但最后当我问到她未来的打算时,她却还是说,当她赚到足够多的钱之后,她会选择回到中国生活,回到她依旧眷恋着的土地,因为那里有她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