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黄小励
我的父亲在1979年夏去世,至今有二十七年了。每当想起父亲,我都觉得非常难过和遗憾。
父亲出身在广东省广宁县的一户贫农家庭,有六兄弟姐妹,他排行第二,第四个孩子在幼年夭折。时势动荡谋生艰难,祖父母先让十六岁的长女到码头上做搬运工;再让两个儿子出去流浪当了报童;接着把第五个孩子卖给一户地主做“妹仔”(即丫环)。最后是祖母带着几岁大的么女改嫁。一家人全散了,祖父最终孤零零在家病死。
父亲当报童时人穷却有义气。那时是抗战,广州文理学院撤离途经广宁。其中有个女大学生,想读报纸又手头拮据,便和父亲商量。父亲说:报纸你拿去看,我到街上卖报,转几圈回来再向你要报纸。女大学生和她的几个朋友因此得以免费读报。她非常感激,执意要认父亲作自己的义弟。她后来听闻有慈善机构在广宁设了孤儿院,便托人让父亲进去,图个日有糊口食夜有遮头瓦,不必终日街头奔波。父亲便带着弟弟在孤儿院住了几年,认了几个字。1949年父亲参加工作后,在履历上填的是“小学三年”文化,就指在孤儿院那几年学的东西。
父亲到青年时长成高个宽肩的壮小伙,当上邮电工人。抗战胜利后,共产党扩充队伍争取民众,富有正义感的父亲进入他们的视野。中共地下党员要求父亲帮助,他应允了,后来便参加中共的外围组织。1949年后,与父亲有联系的中共党员成了广州某机构的领导,父亲就成了新政权最早的一批工作人员。
1949年是我们家新生活的开始,好运接踵而至。父亲和母亲结婚,不到二十岁的母亲因父亲之故很快有了工作。以中国共产党的阶级分析划线,父亲理所当然属自己人,他也激情澎湃理想满怀。抗美援朝开始,有家室的父亲居然报名当空军飞行员。只是在体检中,发现鼻子内有息肉被淘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是父亲生命理想的最高调,随后便遇到挫折。
1952年全国搞“三反五反”,负责华南共青团委员会机关采购的父亲不可避免地受到审查,怀孕的母亲、外祖母和一岁的大姐也被从机关宿舍中赶出。这祖孙三代女人只得投靠一个在广州的外祖母远亲。经历了几个月不见父亲身影的日子后,我呱呱落地。
运动过后甄别,父亲检查过关恢复工作,一家又搬回宿舍居住。二十多岁的父亲此后有了很高的警惕,但思考算来未深,于是在1955年又莫明其妙地挨整。那年父亲是机关共青团支部的书记,他和支部里的几个年青人给领导提意见,随后遭到整肃。
父亲三年内两次受打击,政治热情从高端急速降落到硬硬的实地。他明白了自己加入中共的希望已成泡影。伤心的父亲向领导提出调动工作单位,来到下一级的广州市郊区体育运动委员会。说来父亲在郊区体委的工作应与他的青年理想有很大距离,而我留有的关于父亲的记忆,全是他受整肃后的时光。那都是些温馨、欢乐的日子,没有一点忧郁寡欢和可怜的痕迹。
那时我们住广州郊区的机关宿舍,同一层楼住了三家人,十四口人中有八个孩子,数我们家的最多。虽然住得挤,小孩玩在一起,倒是开心。
父亲性格爽朗为人宽厚,年纪也居长,被邻家孩子称作“李伯伯”,很受尊敬。那段时期,尽管不是供给制,分配上的平均主义非常明显。大家工资相差不大,煤柴口粮食油等日常用品凭证供应。物质贫乏的日子,父亲能过得常带笑声。
从商店买的煤球常有破碎,父亲用个大盆,把散煤做成一个个小团晒干再烧。我们跟着他做煤团,有说有笑,把两手搞得黑乎乎。有段时间每月口粮定额中配了面,父亲就决定做包子。他洗净脸盆来和面,大手翻飞;没有擀面杖,他找个酒瓶,用瓶身把面团推开,再压滚出一块块包子皮。一边做,一边和同楼的邻居调侃,非常热闹。
周末不过是短短一个星期天,还要买米劈柴的做许多家务;热心工作的母亲入党早,父亲把家务都揽在身上,总显得轻松愉快;兴致来了,他会约邻家的梁叔叔施叔叔杀上几盘中国象棋。各家男主人全神贯注地在楚河汉界两侧布子厮杀,想出一着好棋,就得意地把棋子叭一声拍在棋盘上,似乎向对手示威。
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挨整后,父亲似乎不再求政治运动中的积极表现,在后来的风浪中安然渡过。尽管在升职提薪上都不如意,但父亲想得开,淡泊名利而不辜负人生,工作兢兢业业,经常骑着自行车到郊区公社大队组织群众性体育运动。
父亲好学,虽仅在孤儿院读了三年书,没有物理化学生物等科学知识,他坚持写日记,字体端正,还可以写出文字通顺的报告。工作之余父亲还学习了羽毛球裁判理论知识,通过考核,成了业余的国家一级裁判。
1966年,中国开展了文化大革命,父亲那时四十多岁。
报纸上登出中共中央成立中央文革小组的新闻后,我听到邻家叔叔评价说:这个小组不得了,权力很大呀。就好奇起来,凑过去问为什么。谁知父亲立即把我拉开,严肃地告诫我不得乱说。
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召开,刘少奇的名字从排第二跌至排第八,大家都议论纷纷。父亲不让我们插嘴,听到我们直呼国家领导人的名字就瞪眼。父亲显得安静,很少发评论。年轻时受到的整肃,似乎是两块留在他心里的厚伤疤。政治风暴来了,伤疤隐隐犯疼。他对己是明哲保身,对子女则加以约束。
“文革”时中国出现了无数自发的群众组织,被分成“造反派”和“保守派”。不少对单位领导有意见的人,都利用搞运动的机会发泄自己的怨气和不满。早年挨过整的父亲成了保守派,只字不提年青时的冤屈。比父亲年轻九岁的母亲却是造反派,热情高涨。
父亲谨慎地尽自己国家机关职员的职责,但对群众组织的活动,父亲保持着距离。他“逍遥地”渡过从1966年到1968年的“急风暴雨式的群众运动”年月。也许由于父亲在文革中的超然态度和赤贫出身,他比较快地离开干校,重回郊区体委。倒是“文革”中积极参与的母亲遇到麻烦,踟蹰干校好几年。
我当时插队到贫困山区,探亲时与父亲聊天,不免带出能经受艰苦锻炼的沾沾自喜而又有些自怜的语调。他听后笑着告诉我,他在干校劳动时是一把好手,给甘蔗培土等农活做得又快又好。
我意识到,父亲青少年时的贫苦经历烙印很深,使他比我更经得起摔打。这个时期,是人们心情最沉重的时期。父母亲有工作,也有工资,但子女下乡,不知今后是何情景,对将来确实感到迷惘。那时父母亲对钱卡得紧。一次乡下做搬运工的大姑妈有事,要父亲回乡一趟。从广州去广宁的长途汽车票就是几块钱,但父亲连这钱也省,骑自行车跑近百公里回乡。
另一方面,父亲对朋友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广州人喜欢看足球,“文革”后没有什么娱乐,足球比赛大受欢迎,一票难求。父亲在体委能买到足球票,朋友们就向他拿票,却不给票钱。母亲在球票上注明票价,有些人明明是为了拿票来我家,一看要钱,就说不看了。父亲便说“票送给你”,让朋友把票取走。
在下乡那段时间,我开始交男朋友。男朋友的父母亲是老干部,“文革”时双双受审查。我是家里第一个谈恋爱的孩子,在心底揣摩父母的反应,心绪时阴时晴。
我最终局促不安地站在父亲面前,把这层交往用最简单的话,像作检讨似的告诉了他。父亲听完后,微笑着说:他(指我当时的男朋友)的父亲我认识。那是解放初期,我到广州市军管会办事,他的父亲是军管会的副秘书长,就是找他办的。父亲的态度使我顿觉轻松。
父亲对我的男朋友既不刻意取悦也不刻意疏远,保持一种长辈的身份;但从来没有阻挠过我们的来往。 林彪事件之后,周总理的影响力增加,使许多老干部出来工作,男友的父亲也再度任领导职务。我这时的心情,有担心被人视为“高攀”的踌躇,还有担心高干与平民距离太远的惶恐。父亲比我坦然,与男朋友的父母见了一面后,就很少来往,保持着自己的生活基调。
那段时期毛泽东的指示很多,像大学招收有三年实践经验的工农兵学生,像共产党内要“吐故纳新”等。前者令我和大姐有机会先后走进大学;后者则让父亲实现了加入共产党的愿望。当母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时,她语气兴奋。
也是那个时期,我对政治现状强烈不满,和父亲入党的喜悦成强烈反差,我张扬的性格也逐渐收敛。我在内心反复咀嚼体验父亲的感受,意识到他即使在坎坷时也把入党愿望深埋心底不予放弃。我相信父母亲同样感觉到政治环境的压抑,他们的耐性固然因为他们过往的政治教训,也因为他们成长的青少年时期与我们是天壤之别。
在父亲看来,儿女们或工作或学习,自己在多年波折后终于入了党,还有我们家此时在郊区政府新建的宿舍中分到一个独立单元,住得比前宽敞;毕竟还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1976年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县城中学教书,1978年回广州生孩子,住在丈夫的父母家。我的父母亲第一次有了外孙,实在高兴异常。
小孙子满月时,大家到爷爷奶奶家做汤圆庆祝。这是我的父母第一次到亲家吃饭,我很有些忐忑不安。
父母到达后,父亲就主动提出他来准备糯米粉。我担心他觉得孤单,抱着儿子在旁边默默地相陪。父亲一边忙碌,一边和我丈夫的家人说话。他的普通话说得不好,广州口音很重,但他似乎不在意,爽朗地说着笑着。父亲瘦,骨架棱棱,一双手筋骨突起,浑身露出阳刚气;与老干部家的沉静是种对比。两户人家虽然在一起,但交谈实在不多,就算谈吧,也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那时已经打倒“四人帮”了,但还没到“思想解放”的年月,人们说话依然颇谨慎。但我觉得一方是领导干部,另一方是普通干部,彼此之间的差异恐怕也妨碍很深的交流。我觉得父亲不停地说笑,多少是为了掩饰自己到领导干部家的局促。这是我唯一一次有意识地观察父亲。
父亲出事时,在场的是小妹。那天暑热,父亲骑自行车到郊区检查体育工作回家,满身是汗,就洗了个冷水澡。过后,他觉得头晕,便对小妹说他躺一下。我们知道父亲有肝炎,但不知道他还有高血压。小妹和小弟想让父亲好好休息,到晚饭煮好了才喊床上的父亲,却发现他既不动也不应。俩人大吃一惊,连忙把父亲送到附近的郊区人民医院,却是为时已晚。
等我赶到医院,父亲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医生护士在忙着拆掉各种管子,搬走各类抢救设备。一切情景都承载着“父亲生命已经终结”的残酷信息,令我悲痛不已。
对父亲的早逝,全家都非常痛苦,小妹和母亲更是自责。我们关照父亲的肝病,却疏忽了父亲的高血压和身体的整体状况。这次让脑溢血“偷袭”而中,让我们万分痛悔。
但要是再深说一步,那时报纸广播天天都在宣传把“四人帮”浪费的时间补回来,充斥着诸如“焕发青春”,“放开膀子大干”的报道,哪里会教人们“养生”。父亲虽年过半百,对待自己的人生追求却非常认真,很在乎自己的党员称号,也接受这种激励。他去世时,不过才当了五年党员。倘若父亲不是经常骑自行车下乡,而是在生活的天平上加多照顾自己的砝码,我想他不会去得那么早。
在太平洋的这一边回忆父亲的音容笑貌,一切显得遥远。他当然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我们何尝不如此?父亲一生没有改变自己骨子里的质朴和淡泊,保持着爽朗明快乐观通达的性格,这陶冶得我们这些子女都性情开朗。
在我逐渐年老时,我感到,父亲对自己的一生,想来不会同意我们的那种遗憾,他会觉得安详和满足,有“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的坦然。以父亲那一代人看,像他那样走完人生,也实在是相当不错的境界。 【纽约】 黄小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