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3年6月2日
  采访地点:法拉盛飞达饼屋
  姓名:苏珊
  性别:女
  年龄:32岁

  湖南人,苗族。17岁离家独闯海南。当过服务员、工人、坐台小姐,后自己做生意。1997年与一韩国人结婚来美,现在法拉盛开一家手机店。

  一个没有学历没有任何背景的乡下姑娘在湖南那个小城市里突然动了出国的念头从开始实施到最后成功没有一点撞大运的成份没走一点弯路她不想出来之后因为身份无法解决变得有家不能回所以目标十分明确-花钱买路买一条可以让她来去自由的路

■栗子?文

  2003年6月2日,一个阴沉沉的日子。那天本来没有采访计划,我在报社忙得不亦乐乎。中午时分,一个朋友打电话来,说可以帮我约个人,这人是个做手机生意的老板。
  那段时间,我正为这个《口述实录》忙得焦头烂额,不是受访者谈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被人拒绝,闹得老觉得自己像个猎手,整天在街上瞎转,恨不得有人能自投罗网。
  既然有人上门推荐,我决定去试试。我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直奔法拉盛。
  按照朋友告诉我的地址找到手机店,只见柜台两边站满了人,柜台里边男男女女好几个人,怎么也看不出谁是老板。正在犹疑时,一个沙哑声音从柜台的头上传过来:娅娜,你把这个客人的事处理一下,快点儿。我猜想这人是老板无疑。刚想走过去自报家门,她又抄起电话,用肩膀夹住,一边嘴里一连串地吐着英文,一边趴在柜台上写着什么。
  我站在柜台外面,一声不吭地看她忙着。
  “你是栗子?”她终于从柜台上抬起了头。“凯文给我打电话来着,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
  “没问题,我等你!”我笑着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忙。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苏珊。她个子瘦小,皮肤黝黑。架在她鼻梁上的黑边眼镜虽已经够秀气的了,可仍旧占了她的半边脸。
  “OK,我们可以走了!”话音未落,她用一只手拽过来一张凳子,一脚踏了上去,接着跃上柜台,从柜台上“砰”地一声跳到我眼前。我吃惊地张大嘴看着她,然后我们俩儿一块儿大笑起来。
  “走,我请你喝茶。”她拽着我出了店门。
  就这样,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我忽然对今天的采访充满了信心。

逃离
  我是个知青的女儿。生长在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大山里,家族几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我妈是自治州首府吉首市的知青,68年下放农村,嫁给了我爸。我爸因为家里成份不好,从小就跟着人家学阉猪、阉牛,当时这是乡下最下等的活儿了,甚至赶不上杀猪的屠夫。后来我爸自己摆弄些中草药什么的,成了个土郎中。
  我们家四个孩子,我是老大,下有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后来我妈返城时,因为我们家违反计划生育,政府只给我和大弟转了城镇户口,我妹和小弟跟我爸还是农村户口,我家成了缺粮户。那时我家两个户口本,一红一蓝,到分粮时,每年都要给生产队补钱,我家孩子多,穷得叮当响。记忆中最深刻的是小时候妈每年给我们四姐弟一人买一双鞋,而且告诉我们穿破了自己想办法。因为怕偶尔走亲戚串门儿时鞋子破了丢人,我特别爱惜我的鞋子,经常光着脚,把鞋穿起来搭在肩膀上。那时乡下不兴送女孩子读书,可我爸我妈不那么想。不但送我读书,还对我的要求特高,管教极严。可惜我那时并不明白爸妈的苦心,经常逃学,也为此让爸妈伤透了心。
  一、二年级时我的成绩不错,全班第一,还是三好学生。三年级开始,我离开生产队小学每天走几十里山路去大队上学,早出晚归。中午在学校很多同学都带饭,住的近点儿的就回家吃饭。可我妈从来就没给我带过饭,我每天都饥肠辘辘,只好跑到学校附近的山上去偷刨人家地里的红薯吃。
  我的不幸就是从三年级开始的。
  当时任班主任的老师因为和我家有点小小的过节,于是迁怒与我,总在全班同学的面前打击我,动不动叫我到教室外头去罚站。因为我一、二年级成绩好,我爸又特别喜欢四处夸我,班主任就编了个顺口溜嘲笑我,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马上又接着说了下去。
  癞子养儿癞子夸,
癞子不夸哪个夸。
  同学们跟着编:
  癞子养儿癞子夸,
癞子不夸老子夸。
  每天我走进教室,同学们就敲着桌子异口同声地一起喊,让我觉得丢尽了面子。
  苏珊念这几句顺口溜的时候,浓浓的湖南口音显得极有韵味,逗得我差点儿笑出了声,可一想到这是人家编来打趣她的,就本能地忍住了笑。倒是她,一边重复念着这几句顺口溜一边朗声大笑,丝毫没有沉重的感觉。
  我突然发现苏珊笑起来很好看,两个嘴角微微上翘,嘴角边上两个小小的涡出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32岁-虽不是饱经沧桑的年龄,但她坎坷的经历却足以练就的她的豁达。
  也许是老大的缘故,我从小就胆大得出名,为了保护弟妹,我敢跟大人打架。但从上三年级开始,我变得胆小而自卑,我害怕去学校,害怕班主任严苛的斥责和同学们嘲笑的目光。
  于是,我开始逃学。每天早上我照常和同学一块儿出门,等人家去上课了,我就跑到学校对面的山上去睡觉。饿的时候,找山上的人家帮人家刨红薯或摘老玉米,并告诉人家我不要工钱,只要给我一顿中饭就行。下午下课的时候我在远远的山口上等同学们过来,再结伴回家。就这样,整个三年级我都是这么混过来的。到期末考试时,我的两门功课都不及格。爸妈为此痛打我,质问是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读书,我咬着牙很固执地说。后来,我妈找同学问,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时候我妈已经开始在小学当民办教师了,于是四年级时把我调到她的班里,亲自教我。大概我妈一方面真想把我调教出息了,一方面也想在同学们面前显示她的威严吧。她把在家的严厉带到学校,动不动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尺子打我,让我觉得特没面子。
  在与苏珊交谈的几个小时中间,她多次说到这句话“特没面子”。显然,她是一个非常要面子的人。尽管那时她还小,不知道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对抗那些不给她留面子的人,维护她的自尊,于是她选择了逃避,她一次次地拂袖而去,并为此失去了很多。
  学校的课程越拉越多,我对上学全然没了兴趣,磕磕绊绊在初二和初三各留了一级之后,我坚决不肯考高中了。爸妈对我无可奈何,托关系帮我在县城的长途汽车站找了份售票员的工作,每个月100块钱。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那一年我17岁。
  那时县里的长途汽车专跑乡下,晚上借宿在镇上,每次早上从镇上出发时,沿路都是短途搭乘的农民,提着大包小包、鸡呀、鸭呀什么的,车里挤得无处插脚,那些老乡干脆就从窗户上下,我的个子本来就小,又晕车,经常被人从车上挤下来。去追那些逃票的人吧,追着这个跑了那个,干得十分辛苦。想到爸妈为了我四处求人,找份工作不容易,所以死撑着想把工作干好。
  我们每跑一趟车就要去会计科对一次帐,有专人核对每个人交来的票款和剩余的票数。干到两个月时,有一天我去会计科结帐。发现少了50块钱,50块钱在一个17岁孩子的眼里,是个大数目了,我很害怕。这时,负责核票的人对我说:是你贪污了吧?听到“贪污”两个字,我脑袋“嗡”的一下,血一下子涌上了脑门,我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大吼一声“去你妈的,你才贪污了呢!”当时会计科里有好多人,还有站长也在。我把票夹和包使劲儿摔在桌上,说:如果钱真的少了,你们可以叫我赔,但不能随便说是我贪污了。正好也该发工资了,我的100块钱,50块钱赔款,剩下的50块钱我不要了,我现在就走人!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那里。
  就这样,我丢掉了爸妈为我求来的第一份工作,连同我衣服被褥统统丢了。我不敢回家,跑去找堂哥借钱。我想去深圳,我跟他说。你去什么深圳,你还未满18岁,连身份证都没有,办不了边防证,堂哥跟我说。那我去海南,反正我是不能回家了,如果我爸妈知道我把工作丢了,一定会打死我的。你得借我点儿钱,到时候我会还你的。堂哥当时只是个学生,也没钱,于是从他爸也就是我大伯那儿偷了200块钱给我,我连夜扒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次逃离,使17岁的她真正走上了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从此至今,她除了偶尔回家乡去探望父母外,再也没有真正地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父母给她留下的除了严厉的管教和打骂外,就是留给了她一个倔强的不向命运低头的个性。
  苏珊在回忆她17岁离家出走前的这段经历时,与其他受访者不同的是,她一直发出爽朗的笑声,这种笑声常给我一种错觉,觉得她似乎不是在讲述她自己的经历,而是在谈别的什么人。那种从容和淡漠更让人觉出生活的沧桑。

挣钱
  1988年,我17岁时,怀揣着堂哥偷给我的200元钱,从湖南一路辗转来到海南。在海口一家又脏又破的小旅店住了下来。
  那时海南刚刚开始开发,到处乱糟糟的。我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工作,一连三天我在大街上闲逛,心想管他干什么,只要能挣到钱。第三天的时候,看到一个路边摊旁边竖着一块牌子,“请人”上面就两个字。于是我过去问老板,你们要用人吗?老板抬头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说,你能干嘛?也许是我太瘦小了,又一付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是看我个子小吧?其实我什么都能干,洗盘子、洗碗、打扫卫生。我很急切地对他说着,唯恐他不要我。好吧,那就试试吧,最后老板终于松了口。一个月150块,包吃包住,就这样我终于了安顿下来。在这个路边摊,我干了半年,慢慢认识了一些人,后来又找到一份宾馆西餐厅当服务员的工作。
  在这期间,我认识了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他是个大学生,也是我老乡。我们当时处得很好,他经常挺照顾我,和他在一块儿我从来都没有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感觉。那时我就想,我们俩趁着年轻使劲儿打几年工,把钱攒够了就结婚。湘西大山里那个家留给我的印象越来越淡漠了。
  一年之后,我男朋友家来信说,他爸退休了,想开个店,他是家里的独子,想叫他回去看店。于是我和男朋友一起回到了他的老家益阳。我们一起在他家开的餐馆里做事,把餐馆经营得红红火火的。但后来我开始觉得不对了。他爸原来是制药厂厂长,他妈是高级教师,家里条件是挺不错的,于是就有了门不当户不对的说法,先是家里人说,然后是他的同学朋友说,说我是个乡下丫头,要学历没学历,要家世没家世,要模样没模样,怎么看怎么配不上他。天底下的事儿就是这样,假话说多了也变成了真的。他开始不理餐馆的事,每天来就是拿钱,拿完就走,有时晚上也不回家。再后来发展到带着别的女人来餐馆吃饭,还当着我的面搂搂抱抱的。我每天一大早就跑到餐馆去忙,还要看他家人的脸色。餐馆又不是我的,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家,甚至连存折都没有,整个儿就是他家一个打工的。干了两年,我越想越不甘心,就跟他说,我要去深圳,自己去挣钱。走的时候,他一分钱也没给我,是他姐给了我800块钱。姐姐说,你走吧,别跟着他了,他是个混蛋,找你自己的路去吧。
  这个男人是苏珊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苏珊与他的纠葛从18岁开始一直到她27岁出国,9年里她一直在他的阴影下生活。到后来苏珊挣到了“很多”钱的时候,给他男朋友家买了房子,再后来他吸毒,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送她出国时,在机场要她掏出兜里所有的人民币,甚至要她向送行的朋友要钱时,她才彻底看清了他的嘴脸。
  这不能不说是个悲剧。一个女人的悲剧。
  1992年,我来到深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找到工作,为了省钱,我睡一天旅社,睡一天公园。那些日子里,我很茫然,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后来我陆续做过一些工,大都是餐馆、服务员一类的职业,每个月几百块钱,挣得十分辛苦。93年夏天,我的一个女朋友对我说,我可以介绍一个能挣钱的工给你,不知你愿不愿意干?我问她是什么样的工,她说是坐台小姐。
  你知道什么是坐台吧?她冷不防问我。我没弄清楚她的意思,怕她尴尬。正在犹豫怎么回到时,她却自顾说了下去。
  坐台小姐就是是在歌厅里陪唱、陪舞的。我一听,说不行,我不能干那个。我害怕干那种工作会毁了我的名声,也怕自己因此而堕落。过了一阵子,她又来找我,说你这样哪辈子能挣到钱那?你当你是什么大家闺秀呢,你又没学历又没文凭的,想挣大钱,门儿都没有。当坐台小姐每天可以挣100元,好的时候跑两个场子,可以挣200元呢。再说我们有一帮人呢,你又不跟客人出场怕什么。她还说,我们可以和几个朋友一块儿租住私人的旅社,一天30元,包吃饭,地方也挺干净的,每个月挣5000元,拿出1000元吃住,能剩4000元呢。我一想她说的是这个理儿,既然我能下决心离开他独闯深圳,如果我只是打一份苦工,又何必要离乡背井?我说好吧那我去试试。深圳的歌舞厅没有包房,客人都在大厅里坐着,我们陪客人唱歌或跳舞,下班几个女孩同行,倒也稳定。
  其实,我不是没有过犹豫,但又觉得自己一个乡下妹能靠什么挣钱?从小家境贫寒都是因为没钱,打我只身逃出家乡,就觉得家里挣钱的希望都落在我的肩上,如果我不能给父母和弟妹们一个更好一些的生活,我不如就留在县城卖票算了。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也可以说一个偶然的机遇使我真正开始实现我挣钱的梦想。在我们几个姐妹同住的旅馆里,我认识了一个姓李的湖北人,他是湖北某纺织厂的推销员,来深圳收货款,我们经常碰见。也在一起聊聊天。有天晚上,我去公用澡堂洗澡,刚走进去,就发现放衣服的凳子上有一枚很大的金戒指。因为当时已是半夜,我就叫来女友,把戒指拿给她看,她说管它是谁的,拿走得了。我说我不拿,她说那我拿,但你不能说。我说好吧。结果她真的把那枚戒指收了起来。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没有人出来说丢了戒指。我女朋友拉着我说,戒指是我拿的,但咱俩是好朋友,我得分给你一半儿,你不能拒绝。我说我绝对不要。她说你不是一直想有一个蝴蝶的戒指吗?我们把这个戒指拿去打两个小的蝴蝶戒指怎么样?我当时不知怎么就答应了她,还和她一起去金铺打了戒指。晚上回到旅社,服务台说有人丢了金戒指,失主是姓李的湖北人。我一听,就慌了神儿,我该怎么办?
  一个歉疚的表情出现在苏珊的脸上。我没想到事隔这么多年之后,她依然为此感到难过。
  我不敢把戒指拿出来,那等于承认我偷了东西,但心里的懊悔简直无法形容。后来听说他一直要不回货款,连抽烟和租房都成了问题。我买了三条万宝路烟,还拿了200元现金给他,希望能赎回自己的罪过。他说什么也不要,我说你姓李我也姓李,我当你是大哥,你有难处我帮你,说不定我将来有难处要你相帮呢。他感动得不得了,收了我的东西。
  一个月后,他把钱还给了我。同时对我说,你别再坐台了,和我一块儿做生意吧。那时候国内刚刚开始有BP和手机,都是走私进来的,他说他的朋友有货,让我回湖南去找下家,我不用出钱,推销出去后从他那里拿回扣。我知道对我来说,这或许是我告别打工生涯的唯一机会,于是立刻动身返回湖南益阳找到我的男朋友。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放弃挽回我和男朋友关系的努力,那毕竟是我的初恋,我们有过共患难的经历,我老觉得等我挣到钱就好了,他一定会回头的。
  我联系了益阳市邮电局,第一次就销出去100只BP,赚了一万多块。这是我第一自己做生意,也是我赚到的第一笔“大钱”,我当时开心极了。之后两年里,我赚了十几万。有了钱,我男朋友家对我的态度逐渐转变,他家买地盖房,我一下子拿出5万块送给他家,他爸单位房改的房子也是我出钱买下来的。我当时天真地想,还是有钱好,有钱不但可以自己过得舒服,还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变得更加不满足,想要一种更舒适的生活,想有自己的大房子、好车子。我不想住在益阳那样脏兮兮的小城市里,想去大城市,可我的十几万根本不够我实现这些梦想。别说是投资做生意,就连买房子都困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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